第391章 远方的回响(2/2)
修好就行。
一块带裂纹的数据板,七年前的字迹——
远期安全性研究。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左手,看着那些仍在轻微震颤的指尖。
不是自体的修复技术后遗症。
不是频率敏感负荷的阈下震颤。
是活着。
属于一个终于开始学会“给予”的人——
的震颤。
上午十时。
指挥帐篷。
十五个人再次围坐在那张简陋的长桌周围。
但这一次,气氛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桌面上,摊开着周毅连夜打印出来的、来自欧洲的十七层数据的第一层解析报告。密密麻麻的坐标点、时间戳、能量频谱图,像一片沉默的星海,铺满了整张桌面。
秦风的声音很沉:
“这些数据,能做什么?”
陈序没有犹豫。
“能画出一张图。”他说,“诺亚在欧洲的每一次采样事件,每一个采集点的精确位置,每一次采样对源点造成的不可逆损伤——全在这里。”
他抬起机械右臂,投影出一幅三维地形图。
阿尔卑斯山脉的轮廓缓缓旋转,上面标注着十七个红色的圆点——那是秦墨记录的最后十七次采样事件的位置。圆点周围,是一圈一圈扩散开的橙色波纹,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比一圈更淡,却一圈比一圈更远。
“这是损伤扩散模型。”陈序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一份技术报告,“每一次采样,都会在源点周围造成半径至少三公里的生态不可逆区。土壤微生物群落崩溃,地下水质改变,植被基因突变——”
他顿了顿。
“如果诺亚继续这样采集下去,十年内,阿尔卑斯山区将不再有任何原始生态存在。”
帐篷内安静了很长时间。
然后苏眠开口。
她的声音很轻,很稳,像刀刃划过冰面:
“我们能做什么?”
林砚看着她。
“先做两件事。”
他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把这些数据,用我们能做到的最安全的方式,分享给所有愿意接收的人。欧洲监管联盟,南半球的抵抗者,北美那些还在犹豫的城邦——让他们知道,诺亚在做什么,代价是什么。”
他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准备远征。”
他看着陈序。
“青藏高原边缘的那个源点——‘苍穹之眼’——诺亚在那里活动了多久?采样了多少次?损伤到了什么程度?”
陈序沉默了一瞬。
“卫星影像显示,那里的植被覆盖率在过去七个月内下降了百分之四十三。地表温度异常区扩大了将近两倍。诺亚在那一带建立了至少三个永久性基地。”
他顿了顿。
“如果秦墨的数据模型是正确的,那么‘苍穹之眼’的损伤程度,可能已经接近临界点。”
“临界点?”老苟的声音沙哑。
陈序看着他。
“就是源点开始不可逆地崩塌的临界点。”
“一旦崩塌,不只是那个区域的问题。源点之间是相互连接的——就像多米诺骨牌。一个倒下,会引发连锁反应,最终影响全球地脉网络的稳定性。”
帐篷内再次陷入沉默。
然后钉书机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却很清晰:
“秦墨的十七次信号,不是求救。”
“是警告。”
他看着林砚。
“他是在告诉我们——别让他们继续了。”
林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点之间,落在那片沉默的星海边缘。
静渊之钥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回应般的嗡鸣。
“远征队,”他说,“需要最精锐的人。”
他看向苏眠。
苏眠点了点头。
她看着秦风。
秦风点了点头。
她看着赵峰。
赵峰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我的人,随时可以出发。”
她看着陈序。
陈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
那是确认。
下午四时。
林砚的观测站。
苏眠站在东墙那扇残留着半枚消防标签的窗前,望着三号训练场的方向。
林砚坐在桌边,静渊之钥倚在身侧。桌面上摊着三份文件:欧洲数据的初步解析报告,陈序整理的“苍穹之眼”现状分析,以及一份手绘的、标注着远征路线的旧港区至青藏高原示意图。
“那个男孩,”苏眠没有回头,“今天用三天的配额,换了一块特供干粮。”
林砚抬起头。
“给谁?”
“一个轮椅上的老人。他每天去站一会儿的那个。”
林砚沉默了几秒。
“陈序教的?”
“不知道。”苏眠的声音很轻,“但他学会了。”
林砚没有再问。
他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远征路线图的起点上——那个小小的、标注着“旧港区”的圆点。
那里有他们用近一年时间建起的网络,有“初火文库”,有谐振桩,有那盏永远亮着的暗绿色指示灯。
有苏眠。
有陈序。
有那些学会呼吸、学会扎根、学会看见彼此的孩子。
“害怕吗?”苏眠的声音从窗边传来。
林砚看着她。
她没有回头,但她的背影在午后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清晰——瘦削,笔直,右肩空荡的袖管在从门缝渗入的微风中轻轻晃动。
“不怕。”他说。
苏眠转过身。
她看着他,看着他在阳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的侧脸,看着那些因长期透支而刻下的、已经不会消失的阴影。
“真的?”
林砚没有回答。
他只是轻轻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有长时间握剑磨出的薄茧,有几道细小的、尚未完全愈合的能量灼痕。
她的手很热。
那是活人的温度。
是他在这个破碎的世界里,唯一不需要用渊印去感应、不需要用共鸣去确认的——
存在。
窗外。
暗紫色天光正在缓慢转向深红。
那是旧港区黄昏特有的颜色——不是绝望的猩红,也不是希望的淡金,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暧昧而沉郁的过渡色。
远处,三号训练场的应急灯还没亮起。
但指挥帐篷角落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依然稳定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它亮了一百八十四个小时。
它会继续亮下去。
因为来自欧洲的十七层数据,此刻正被钉书机一粒一粒地整理、分类、存入“初火文库”最深处那个权限最高的分区。
因为那个男孩,此刻正蹲在轮椅老人旁边,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焐热了的特供干粮递到老人手里。老人看不见,也几乎听不见,但他的嘴角,又一次——上扬了。
因为那个女孩,此刻正站在走廊尽头,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上扬。
因为那个半身金属的人,此刻正坐在十二平米的临时居所里,看着窗外,左手指尖轻微震颤。
也因为那个坐在观测站里的守渊人,此刻正握着苏眠的手,轻声说:
“明天,让周毅开始准备远征通讯设备。”
“让陈序整理所有关于诺亚在青藏高原的情报。”
“让秦风筛选第一批远征队员。”
苏眠看着他。
“你确定?”
林砚点了点头。
“秦墨用十七次信号告诉我们——别让他们继续了。”
“我们不能只是等。”
“不能只是回应。”
“必须去。”
苏眠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握紧他的手。
窗外,暗紫色天光终于完全褪尽。
旧港区迎来了深秋又一个漫长的夜。
远处,三号训练场的应急灯亮起,暗黄色,孤独,却固执地不肯熄灭。
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在指挥帐篷角落,依然亮着。
一百八十五个小时。
它会继续亮下去。
因为远征即将启程。
因为有些人,必须去。
因为有些东西,必须被守护。
也因为——
他们还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