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6章 砾石之路(1/2)
清晨六时十七分。
三号训练场的日光灯还未完全亮起,冷白色的荧光从破损的天花板缝隙漏下,在水泥地面切割出无数细碎的光斑。
陈序到得很早。
他没有手表,腕部接口的时钟模块与灵犀残存的时间服务器保持每日一次的校准同步,精度误差小于0.003秒。他不需要看也知道现在是几点几分几毫秒。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望着训练场东侧那扇半开的铁门,等了十七分钟。
十七分钟里,他数了三遍训练场上所有可见的设施:十二个搏击沙袋,六个有不同程度的磨损,其中三个外层帆布已经磨穿,露出内芯暗灰色的碎橡胶填充物。四面墙壁共有一百零三处新旧不一的修补痕迹,最大的一处位于南墙中央,补丁面积约一点四平方米,边缘用粗铁丝加固。地面防滑涂层磨损率约百分之三十七,集中在中心搏击区,形似一片被反复冲刷的河床。
他还数了从门缝渗入的光斑数量——七块,最大的一块正好落在他右脚前三厘米处。
他没有踏进去。
不是因为那道光的边界有什么特殊的含义。
只是因为,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站在光里。
六时三十四分。
脚步声从走廊深处传来。
不是一个人。
陈序的听觉模块自动将声纹特征与数据库比对:第一个脚步声步频稳定、落地扎实、重心略偏左——那是长期携带武器负重形成的肌肉记忆。赵峰。
第二个脚步声更轻,步幅较短,节奏中带着某种刻意收敛的跳跃感。不是战士,不是技术人员,是个年轻人。第三个脚步声几乎被前两者完全覆盖,但陈序的传感器仍然捕捉到了它:拖沓、犹豫、鞋底磨损不均匀——恐惧。
他垂下眼帘。
三号训练场的门被彻底推开。
赵峰站在门口。
他没有穿作战服,只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作训T恤,左臂绷带已经换过,白色,边缘那圈保险结依旧缝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依然很差——苍穹之眼的伤远未愈合,强行出院参战的代价是内脏多处隐性出血,吴医昨晚才给他换过药,出门前骂了足足一刻钟。
但他还是来了。
“你早到了。”赵峰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陈序的机械右臂悬在身侧,关节处的能量灼痕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深红。他沉默了一瞬。
“十七分钟。”他说。
赵峰没有问“为什么”。
他只是侧身,让出身后那两个年轻人。
第一个是女孩,十八九岁,短发,眉眼间有一种长期营养不良导致的、与年龄不符的干枯。她的站姿微微内收,肩胛骨本能地向前扣拢,试图用锁骨遮蔽胸口的空腔——那是自幼失去庇护者的典型体态。
第二个是男孩,更小,十五六岁,瘦得像一株长在石缝里的草。他垂着眼,睫毛不停颤动,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裤侧那道早已开线的旧补丁。
陈序不需要查阅数据库也能识别出他们的来源。
那种眼神他见过太多次。
知识隔离区。
大崩溃前被主流社会遗忘的底层。大崩溃后最先被消耗的燃料。
“庇护所”社区收容的战争孤儿,一共四十七人。其中三十一人有不同程度的知识芯片后遗症——不是植入过,是被强制抽取过。黑市需要大量的“原生神经样本”用于测试盗版芯片的兼容性,最便宜的来源就是这些没有产权保护的孩子。
赵峰说:“新一批社区守护者志愿者。没有格斗基础。”
他顿了顿。
“你教。”
陈序没有说话。
他的机械视觉传感器以每秒六十帧的频率扫描着那两个孩子——不是审视,是确认。
确认他们还活着。
确认他们的瞳孔对光线有正常的收缩反应。
确认他们站在这里的姿态,不是服从,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复杂、更难命名的东西。
那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陈序脸上那道冰冷的金属骨架,越过他悬在身侧、遍布能量灼痕的机械右臂,落在他布满疤痕、此刻正轻微震颤的左手。
她看着那只手。
看着那些边缘不规则的、自体修复技术未能完全愈合的深层组织损伤。
然后她说:
“你的手也在抖。”
陈序垂下的眼帘没有抬起。
但他的左手指尖——那因频率敏感负荷而产生阈下震颤的运动神经末梢——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不是停止。
是被注视。
被一个从未接受过任何格斗训练、体重可能不足四十公斤、此刻正站在三号训练场冷白色光斑边缘的女孩——
注视。
赵峰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向训练场角落那排磨损严重的搏击沙袋,背对着所有人,开始用那只没有负伤的右手,缓慢而仔细地调整其中一个沙袋的悬挂链条。
链条发出锈蚀的、沉重的摩擦声。
那声音在空旷的训练场里回荡了很久。
第一课。
陈序没有教任何格斗技巧。
他甚至没有让学生们站到搏击区中央那片防滑涂层磨损最严重的河床形区域。
他让他们站在东墙边——那里光线最充足,背靠坚实的混凝土,左右没有障碍物,撤退路线清晰。
然后他问:
“你们来这里,想学什么?”
他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像在问一个技术参数。
女孩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想学怎么不被人杀死。”
陈序看着她。
他的机械视觉传感器以每秒六十帧的速度采集着她的面部微表情:下颌轻微前探——那是长期压抑愤怒的人说话前的本能姿态。眼轮匝肌没有收缩——不是在挑衅。嘴角的弧度向下,不是沮丧,是陈述。
他在数据库里搜索了零点三秒。
没有找到匹配的情感标签。
于是他问:“为什么?”
女孩没有回答。
回答的是那个男孩。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深井里打捞出的、浸透了太多沉重的东西:“因为林医生说,以后不会再有人像我们这样了。”
他顿了顿。
“我们想帮忙。”
陈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赵峰调完第三条链条,久到日光灯完成了从冷白到暖白的自动色温补偿,久到训练场东窗外的暗紫色天光完全褪尽、变成一种干净的、近乎透明的灰白。
然后他说:
“格斗不是为了杀死敌人。”
他看着那两个孩子。
“是为了保护你想保护的东西。”
“如果你不知道自己想保护什么,你手里的武器就会变成负担。负担太重的人,活不长。”
他第一次移动脚步,走进那片落在他脚前三厘米的光斑。
“所以第一课不是出拳,不是踢腿,不是任何攻击技巧。”
他站在光里。
“是站在原地,问自己:你愿意为什么而死。”
“然后再问自己:你愿意为什么而活。”
“这两个问题想清楚之前,你学会的所有格斗术,都是在为别人磨刀。”
训练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那男孩的手指终于停止了揪裤侧那道开线的补丁。他垂下头,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片小小的、颤动着的阴影。
女孩没有低头。
她看着陈序脸上那道冰冷的金属骨架,看着他的机械右臂,看着他那只仍在轻微震颤的、布满疤痕的左手。
她说:
“你已经想清楚了吗?”
陈序没有回答。
他的机械声带在处理超过设计阈值的复杂情感指令时,底层噪声开始变得明显。不是哭泣——他的泪腺系统早在五年前就被摘除。
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共振。
远处的赵峰停止了调整沙袋。
他没有回头,但那条锈蚀的链条不再发出摩擦声。
训练场陷入了彻底的、短暂的寂静。
然后陈序说:
“我正在想。”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晨雾落在刀锋上。
“已经想了九年。”
女孩点了点头。
她没有追问答案。
她只是走进那片光斑,在他身侧三步的位置站定。
然后那个男孩也走了进来。
三个影子落在地面防滑涂层的磨损痕迹上,形似河床中三块被水流冲刷了千百年、终于停留在同一片浅滩的石子。
赵峰从沙袋区走回来。
他没有评价陈序的教学方式。
他只是说:
“基础体能训练,你来带。搏击技术部分,我从下周开始接手。”
他顿了顿。
“在这之前,把他们的站姿改过来。”
陈序低头看着那两个孩子内收的肩胛骨、前探的下颌、本能蜷缩保护的躯干核心。
“三个月。”他说,“第一阶段矫正。”
赵峰点了点头。
“三个月后,我验收。”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走出七步。
他停下。
没有回头。
“楔子的铭牌,你留着。”
陈序没有说话。
“他修东西修了十九年,没修过人心。”赵峰的声音很平,“你是他修过的最难的那件。”
“他没修完。”
“剩下的,自己补。”
他没有等陈序回答。
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被晨光与混凝土立柱的阴影交替吞没。
陈序站在原地。
他的机械右臂内侧,那枚边缘熔化的旧铭牌贴着他冰凉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脉搏。
背面的四个字——
修好就行。
晨光从东窗倾泻而下,将训练场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斑。
女孩和男孩还在那片浅滩形的磨损区边缘站着。他们的站姿依然内收,肩胛骨依然本能地向前扣拢,但垂在身侧的手——
不再揪着裤缝。
不再攥成拳头。
就那样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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