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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砾石之路(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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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两株终于停止在风中颤抖、却还不知道如何扎根的草。

陈序抬起左手。

那只布满疤痕、仍在轻微震颤的手。

“第一步,”他说,“学会呼吸。”

他没有讲理论。

他只是站在那里,胸腔——那一半血肉、一半合金的部分——缓慢地、有节奏地起伏。

7.83秒一次。

不急,不缓。

像大地在漫长的呼吸间隙中,轻轻屏住的那一瞬。

女孩看着他的胸口。

看着那金属与皮肤交界处、精密缝合却永远无法真正愈合的痕迹。

然后她闭上眼睛。

开始模仿他的呼吸。

男孩也跟着闭上眼。

三号训练场安静了很长时间。

日光灯完成了第四次色温补偿。

远处,基地的早操哨声隐约传来。

某个孩子笨拙地数错了节拍,深吸一口气,把自己呛得剧烈咳嗽起来。

陈序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过去,站在那孩子身后,用那只布满疤痕的左手,轻轻按住他瘦削的、剧烈起伏的肩胛骨。

掌心的触感是温热的。

那是活人的温度。

同日上午九时。

“庇护所”社区东南角,林砚的观测站兼学校。

说是学校,其实只是一间用废墟回收建材搭建的、不足四十平米的平房。东墙开了一扇窗,窗玻璃来自旧港区某座倒塌写字楼的残骸,边缘还残留着半枚褪色的消防检查合格标签。

西墙是书架,用旧货箱改造,层层叠叠堆满了周毅和钉书机从“初火文库”复制的纸质资料——有植物图鉴,有基础物理讲义,有手抄本的旧港区地方志,还有几本缺页严重的、大崩溃前的小学语文课本。

此刻,林砚正坐在窗边那张磨损的木桌前。

他的手边放着静渊之钥。

古剑今天没有出鞘,只是静静倚在桌沿,剑鞘上的温润光华在白日几乎看不见,只有指尖触及时才能感应到那稳定的、7.83秒一次的脉动。

他对面坐着三个人。

庇护所社区医疗队队长刘老太太。

铁砧社区的二把手老苟。

以及一个连夜从三十公里外徒步赶来的、脸上刻满风霜的中年女人——她的社区在大崩溃后自给自足,从没主动联系过任何外部势力。三天前,“诺亚生命”的勘探队出现在她们聚落东侧的源点附近。

“他们很客气。”中年女人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带着翻译器,说的官话。说想‘合作开发’,说可以帮我们修路、供电、提供医疗资源。说这是‘互惠互利’。”

她顿了顿。

“但他们看我们那些年轻人的眼神——”

她没有说下去。

林砚等她说完。

“……像看实验动物。”中年女人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恶意,不是鄙视。是……测量。量毛皮值多少钱,肉能割几斤的那种。”

刘老太太叹了口气。

老苟把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林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那张摊开的手绘地图——那是中年女人连夜画的,标注着她聚落东侧源点的精确位置、周边地形、“诺亚”勘探队三天来的活动轨迹。

地图边缘沾着干涸的血迹。

是绘图时手指被荆棘划破留下的,还是别的原因,她没有解释。

林砚没有问。

他只是将指尖轻轻落在那片血迹旁边,静渊之钥在他身侧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如同回应般的嗡鸣。

“你们的源点,”他说,“有名字吗?”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她看着林砚,像看着一个问出完全不在预期之内问题的人。

“……没有。”她说,“我们叫它‘老井’。祖辈传下来的名字。”

“‘老井’。”林砚重复着这个词,声音很轻,像含着一粒刚从深土中挖出的种子。

“它能打水吗?”

中年女人沉默了几秒。

“……能。”她说,“大崩溃前,井水是咸的。大崩溃后第三年,有一天夜里,全村人都听见地底下传来一声很沉很沉的响动,像……像巨大的心脏跳了一下。”

“第二天,井水变成淡的了。而且打上来放一夜,第二天清晨壶底会有一层细细的、发光的沉淀。不是泥沙,是——”

她顿了顿。

“——像星星的碎屑。”

刘老太太抬起头。

老苟攥紧的拳头松开了。

林砚看着地图上那个被标注为“老井”的圆点,看着边缘那滴早已干涸的血迹。

他的意识深处,那道在“拉赫姆”名字接住的瞬间成形、经过“苍穹之眼”共鸣洗礼后彻底凝实的渊印——

正在以极缓慢、极缓慢的频率,与地图上那个圆点共振。

不是呼应。

是确认。

像深海中两座相距遥远的孤岛,同时感知到了同一场地震的纵波。

“它愿意守护你们。”林砚说,“七十八年了。”

他看着中年女人。

“从大崩溃第三年那声心跳开始,它就在等你们发现——它不只是水源,不只是资源,不只是可以被‘合作开发’的沉默矿脉。”

“它是活的。”

“不是你们理解的那种‘活’。它不会说话,不会移动,不会主动攻击任何靠近它的人。”

“但它会记住。”

“记住你们为它取的名字。记住你们每天清晨打水的脚步。记住你们把井水带回家、煮沸、泡茶、浇灌那些长在石缝里的菜苗。”

“它记得每一个没有把它当成‘测量对象’的人。”

中年女人没有说话。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眼睑边缘有极细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反光。

老苟把头扭向窗外。

刘老太太低下头,开始缓慢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自己那根老旧的手杖。

林砚没有再说下去。

他只是从桌边站起身,走向东墙那扇残留着半枚消防标签的窗。

窗外,“庇护所”社区的土垄边,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弯腰浇水。两个孩子追着一只瘦骨嶙峋的三花猫跑过巷口。

远处,三号训练场的方向。

晨光从破损的天花板缝隙倾泻而下,落在三个并肩站立的影子上。

一个高瘦,半身金属骨架在光中泛着冷硬的银色。

两个矮小,肩胛骨本能向前扣拢,像两株刚刚停止颤抖、还不知如何扎根的草。

林砚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回桌前。

“《星火公约》第九条,”他说,“关于‘源点’性质与属地社区权利的补充说明。”

他看着中年女人。

“任何人类社区,若其与特定地脉节点存在超过三十年的持续共生关系,且能提供至少三种独立形式的共生证据——如水质异常、植被边缘效应、社区成员普遍存在的非植入性‘感应’体验等——”

“则该节点应被认定为该社区的文化地脉遗产。”

“其所有权不属任何外部组织或个人。其‘合作开发’须以社区自主、知情、可随时终止为前提。”

“其命名权,永远属于第一次叫它名字的人。”

他顿了顿。

“这是下周‘知识守护者议会’要表决的提案。”

“我需要你们的签名支持。”

中年女人看着他。

很久。

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一支笔——不是议会配发的制式签字笔,是一支用了二十多年、笔杆磨得光滑如骨、墨囊反复灌装了无数次的旧钢笔。

她在《星火公约》第九条补充说明草案的边缘——

一笔一划。

写下她聚落的名字。

和“老井”两个字。

笔尖在纸上留下深深的、几乎穿透纸背的刻痕。

林砚收起草稿。

他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将那份带着刻痕的、边缘沾着血迹的纸页,轻轻放进静渊之钥旁侧那枚始终敞开的皮质文件袋里。

像把一封信投入邮筒。

像把一柄剑插回剑鞘。

像把一粒刚从深土中挖出的、还带着体温与血温的种子——

轻轻放进大地早已为它预留好的、那道细窄却足够深的垄沟。

中年女人起身告辞。

她还要徒步三十公里返回聚落,那里有七十八个等待她带回消息的人,和一整夜不敢熄灭的、守在“老井”边的篝火。

老苟送她出去。

刘老太太也拄着手杖慢慢走了。

观测站里只剩下林砚和苏眠。

苏眠不知什么时候到的。她就站在门边,左手垂在身侧,右肩空荡的袖管在从门缝渗入的冷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砚知道,她看见了。

看见窗外三号训练场方向那三个并肩站立的影子。

看见他注视那影子的七分钟。

看见他把那份带着刻痕的纸页放进文件袋时,指尖极其轻微的、只有她能察觉的——

停顿。

苏眠没有问“你在想什么”。

没有问“陈序那边进展如何”。

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试探”或“担忧”的话语。

她只是走过来,在他身侧站定。

像两座在深海中对峙了亿万年的板块,在某一轮潮汐中,极其缓慢地——

滑动了千分之一毫米。

窗外。

暗紫色天光完全褪尽。

旧港区迎来了深秋正午特有的、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远处,三号训练场传来第一声笨拙的、把吸气呼反的、把自己呛得剧烈咳嗽的——

呼吸声。

那声音很轻。

轻得像一粒砾石,落入河床。

轻得像一粒种子,落入垄沟。

轻得像一粒星火,在漫长的、无人注视的深夜里——

第一次,为自己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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