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楔子的重量(1/2)
暗紫色天光从云层裂隙中渗出的时刻,陈序正在做他三个月来第一场无梦的睡眠。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机械身躯的休眠模式与人类的睡眠截然不同——不是意识的沉落与浮起,不是记忆碎片的随机重组,而是一种精准的、可预设时长的低功耗待机状态。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剑,剑刃仍在,只是暂时停止了与空气的摩擦。
他不知道自己睡着了,因为他没有梦见任何东西。
没有数据流,没有频谱图,没有那场将半个身体熔进废墟的过载爆燃。
没有十七年前那个站在灵犀总部落地窗前、坚信自己正在拯救人类的年轻人。
没有三年前那条发出后便石沉大海的、写着“我需要你的帮助”却从未按下发送键的信息。
没有七天前,当他报出“楔子”作为代号时,林砚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极深极深的确认。
他只是——
停了。
像一台运行了三十年的服务器,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终于接受了那个它一直拒绝承认的事实:它需要重启。
陈序睁开眼。
金属骨架包裹的视觉传感器没有梦境初醒者的模糊期。0.03秒内,焦点锁定,景深计算完成,环境光谱分析报告推送至意识层。
他在“庇护所”社区东南角一间不足十二平米的临时居所里。墙壁是回收建材压制而成的复合板,灰白色,表面有细密的、像树轮一样层层叠叠的压制纹路。窗玻璃来自旧港区某座倒塌写字楼的残骸,边缘还残留着半枚褪色的消防检查合格标签。
窗外,暗紫色天光正在缓慢转向灰白。那是黎明前最后的过渡色,像一张曝光过度的老照片,把所有轮廓的边缘都晕染成一种暧昧的、不确定的柔软。
他的左腕数据接口传来低电量预警。
陈序低头看着那只残存的、布满疤痕的血肉左手,以及腕部那个暴露在空气中、闪烁着暗红色微光的充电插口。
他没有立刻起身去连接充电桩。
他就那样躺着,看着天花板,用那只人类左手的指尖,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摸自己右侧金属脸庞的边缘。
触感是冰凉的。
不是人类皮肤的三十六度五,不是大崩溃前灵犀总部恒温系统的二十四度恒温,甚至不是旧港区深秋清晨该有的、裹挟着海潮与枯草气息的十二度。
是一种不属于的温度。
不属于他曾经拥有过的那张脸。不属于任何一个曾被母亲拥抱过的婴儿。不属于任何一个曾在盛夏午后与同窗在篮球场上挥汗如雨的少年。
它属于一台精密的、昂贵的、在大崩溃后被秘密运入灵犀地下堡垒的战斗支援义体原型机。
它的设计使用寿命是七年。
陈序已经用了九年。
他没有继续想下去。
他起身,将充电线插入腕部接口,然后站在窗边,等待那盏暗红色的低电量指示灯缓慢转成稳定的绿。
窗外,“庇护所”社区正在醒来。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蹲在自家门前的土垄边,用一把边缘磨损的小铲子翻松土壤。她的社区配给卡只能兑换最耐瘠薄的速生菜种,那种菜叶片狭长、口感微苦,但十五天就能收获一茬。
两个孩子在土垄间的窄巷追逐一只瘦骨嶙峋、却仍努力把尾巴竖成旗杆的三花猫。猫窜上一堵矮墙,蹲在墙头,以一种睥睨众生的姿态舔舐前爪。
一个年轻人推着改装过的轮椅,轮椅上坐着一位双目紧闭的老人。老人的太阳穴位置有陈旧的知识芯片植入疤痕,边缘已长出新的、健康的肉色。年轻人俯身对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上扬了一瞬。
这不是陈序熟悉的世界。
他熟悉的世界有恒温恒湿的实验室,有每秒运算十亿亿次的量子集群,有面向落地窗的、可以俯瞰整个城市灯火通明的总裁办公室。
他熟悉的世界里,没有人在土垄边种菜。
没有人会为一只营养不良的三花猫停下脚步。
没有人会把仅有的配给卡额度换成一种根本没有经济效益、只是“父亲年轻时爱吃”的速生菜种。
陈序垂下眼帘。
他想起昨天下午,第一次走进“初火文库”时,那个坐在角落、抱着数据板、本名几乎被遗忘的年轻人——
钉书机。
钉书机看到他时,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敌意,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警觉。
是犹豫。
那种犹豫持续了大约三秒钟。然后钉书机把数据板往旁边挪了挪,空出半个椅面,说:
“你坐这儿吧。这个频段的回放文件有点复杂,周组长说下午要出分析报告。”
就仿佛陈序不是那个曾经下令“净化”旧港区的秩序独裁者。
仿佛他只是另一个前来查阅资料的技术人员。
仿佛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由三千七百份死亡名单和四百九十二处被摧毁的知识黑市据点垒成的墙,可以被一句“你坐这儿吧”轻轻推开一道门缝。
陈序没有坐下。
他只是站在钉书机身后半步的位置,用七分钟时间,指出了频谱分析中三处被忽略的相位调制特征。
然后他离开了。
他没有说“谢谢”。
没有说“对不起”。
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示好”或“忏悔”的话语。
他只是做了他能做的事。
此刻,陈序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个种菜的老妇人,看着那两个追猫的孩子,看着那个推着轮椅的年轻人。
低电量指示灯已经从暗红转为稳定的翠绿。
他拔下充电线,套上那件领口磨损起毛的旧灵犀制服,推开门,走向今天的工作岗位。
“庇护所”社区的边缘,靠近旧港区东南角警戒线的位置,有一台刚刚安装调试完毕的“谐振桩”二号机。
这是周毅团队与陈序派遣的技术小组合作完成的第三台设备。
与旧港区核心区域的初代机不同,这台谐振桩的核心部件不是从废墟中抢救出来的老旧工业控制器,而是基于“调和”理念全新设计的开放式架构。
它的主控芯片产自欧洲监管联盟的苏黎世技术区——那里有一群在大崩溃中幸存下来的、拒绝将知识专利化的工程师。
它的月长石核心来自旧港区本地——准确地说,来自钉书机在秦墨遗稿中发现的一处小型矿脉坐标。
它的外壳由庇护所社区的老工匠们用回收金属手工打造,表面有细细的、如指纹般独一无二的锤击纹。
而它的频率校准算法,由陈序亲手编写。
不是用他右臂那套精密的数据链系统。
是用他布满疤痕的左手,在一块借来的、屏幕左下角有裂纹的旧数据板上,一行一行敲完的。
他花了四十七分钟。
每一分钟,那些疤痕都在隐隐作痛——那是自体修复技术未能完全愈合的深层组织损伤,是大崩溃后他为赶赴某处被“诺亚”袭击的灵犀分部而连续工作七十二小时留下的纪念。
他没有停下来。
四十七分钟后,他按下编译键,把生成的固件包通过离线方式传输给周毅。
他没有署名。
周毅也没有问这是谁写的。
但那天下午,钉书机在对比新旧两版算法的性能差异时,忽然抬起头,用那种近乎偏执的整理癖口吻说:
“这个环路增益补偿策略,风格和灵犀2039年的X系列脑机接口驱动很像。那版驱动有一个签名索引,开发者代号是——”
他顿住了。
陈序没有看他。
陈序只是平静地说:
“是我。”
钉书机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那个索引字段调出来,在开发者签名栏里,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补上了楔子的代号。
此刻,陈序站在谐振桩二号机旁,进行例行的频率稳定性测试。
他的左手指尖贴在金属外壳上,感应着那缕细若游丝、却与“回声泉”节点地脉呼吸节律精确同步的波动。
7.83秒一次。
不急,不缓。
像大地在沉睡中悠长的梦呓。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你的手在抖。”
陈序没有回头。
他认得这个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锈铁。是那种在战场上浸泡太久、已经遗忘如何用正常音量说话的人。
赵峰。
陈序继续维持指尖的姿势,没有移开,也没有解释。
三秒钟后,他说:
“自体修复技术的副作用。运动神经末梢对频率敏感负荷会产生阈下震颤。不影响测试精度。”
赵峰没有说话。
陈序能感觉到他就站在自己身后约五步的位置。不是警戒距离,不是攻击预备距离,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识别为“对峙”或“防备”的空间关系。
就是站着。
像一个长途跋涉的人,在某个路口停下,不是因为遇到了故人,只是恰好需要喘一口气。
陈序完成了最后一项数据记录,转身。
赵峰穿着旧港区节点联盟的制式作战服,左臂缠着新的绷带,白色,边缘有细密整齐的针脚——那是苏眠的习惯,她包扎伤口时总会多缝一道保险结,无论伤者是否需要。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厌恶,甚至不是陈序预想中的、那种压抑太久的复杂审视。
就是没有表情。
像一张被反复折过太多次的旧地图,所有情绪的地标都已在无数次折叠展开中磨平了墨迹。
陈序看着他。
五步的距离,在旧港区冷冽的晨光中,显得极其遥远,又极其近。
“楔子。”赵峰说。
这不是疑问。
这是确认。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右臂悬在身侧,关节处有尚未完全愈合的能量灼痕——那是七天前他在报出这个代号时,因情绪波动触发义体应激保护机制留下的。
“……是。”他说。
赵峰沉默了很久。
久到陈序以为他会转身离开,久到远处警戒哨开始交接班、那两只追猫的孩子又跑过巷口、种菜的老妇人已经完成了清晨的浇水。
然后赵峰说:
“他是我带的兵。”
陈序没有说话。
“十九岁。”赵峰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份归档多年的伤亡报告,“大崩溃第二年,父母都死在知识黑市的器官贩卖团伙手里。他一个人从城北废墟走到城南收容站,走了七天,脚底磨烂了,没哭过一声。”
他顿了顿。
“入伍第一天,问他为什么当兵。他说,不想再有人像他爸妈那样,死了都没人收尸。”
陈序的机械右臂关节处,那圈能量灼痕的颜色似乎深了一度。
他没有低头去看。
他只是沉默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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