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5章 楔子的重量(2/2)
“那小子笨。”赵峰说,“射击成绩全队垫底,近战格斗连最矮的战友都摔不过。但他会修东西。收容站的旧发电机、食堂的冷藏柜、教官那把用了十年舍不得换的老式手枪——他都能修。”
“他入伍第三个月,被选进韩青的支援小组。不是因为他能打,是因为他能在炮火底下趴三个小时,就为把一根断掉的通讯线接回去。”
赵峰低下头,看着自己左臂上那圈新换的绷带。
“他代号‘楔子’,不是指他像楔子一样锋利、能劈开敌人的防线。”
“是说他像楔子一样不起眼,但所有撑住不倒的东西,缺了他那块,都会塌。”
晨风从废墟深处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枯败前最后的清苦气息。
那两只追猫的孩子已经跑远了。三花猫蹲在矮墙上,尾巴盘成一个小小的问号。
陈序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淤血:
“他的尸体没有留下。”
“过载熔毁的温度超过一千二百摄氏度。与‘收割者’的核心装甲、部分设施残骸完全烧结在一起。”
“我试图——”
他顿住。
机械声带在处理超过设计阈值的复杂情感指令时,底层噪声开始变得明显。那不是哭泣——他的泪腺系统早在五年前就被摘除,为战斗义体的人机接口腾出空间。
那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的撕裂。
“我试图把他的铭牌带出来。”陈序说,“但当时数据还没有销毁,我必须先——”
他没能说完。
因为赵峰开口了。
“我知道。”赵峰说。
他的声音依然很平,平得像旧港区清晨那层褪尽所有色彩之前的灰白天光。
“韩青传回来的最后一份行动日志里写了。”
“‘楔子’在抵达预定位置后十三秒就完成了触发器安装。比计划提前十七秒。”
“他蹲在那个掩体后面,等了你十一秒。”
“第十一秒,你被‘收割者’发现。”
“他本来可以撤退。触发器已经装好,你给了他撤退指令,指令数据包周毅那边复原过,确认发出、确认接收。”
“他没有动。”
赵峰抬起头,直视陈序。
“他在等你把最后那组数据传完。”
“那是‘苍穹之眼’源点被掠夺式开采前最后一份完整能量谱,全球仅此一份。如果没能传出来,‘调和场’的反向共鸣干扰计划成功率会从百分之六十七下降到百分之四十一。”
“他是修理工的儿子。他算得清这个账。”
陈序没有动。
他的机械右臂悬在原处,关节处的能量灼痕在晨光中泛着一种暗沉的、如同凝固血痂的深红。
他的左手指尖,那些因自体修复技术后遗症而持续震颤的运动神经末梢,此刻忽然——静了。
不是停止。
是被握住。
陈序低头。
赵峰的右手握着他布满疤痕的左手手腕。
那只手很粗糙,指节有常年握枪磨出的硬茧,虎口处有一道新旧叠加的陈旧伤疤——那是旧港区保卫战时,他为掩护战友撤离被弹片削开的纪念。
它很热。
比陈序机械身躯任何部位的传感器读数都热。
比灵犀总部崩塌前夕、他最后一次站在落地窗前俯瞰城市灯火时的体感温度都热。
比这九年来任何一次低功耗休眠模式下的核心温度维持策略都热。
那是活人的温度。
赵峰没有看他。
赵峰只是握着他的手腕,像握着一根在废墟中挖出的、还带着余温的电缆。
“那十一秒,”赵峰说,“是他自己选的。”
“不是因为你是陈序,不是因为你是灵犀的董事,不是因为你欠他什么。”
“是因为你手里有那组数据。”
“那组数据能救林砚,能救韩青,能救那个他修过冷藏柜的收容站里还活着的三百多口人。”
“他算得很清楚。”
赵峰松开手。
他把那块一直握在左手掌心的、被体温焐热的金属薄片,轻轻放在陈序机械右臂的内侧接口卡槽边缘。
那是一枚铭牌。
边缘有高温熔化的痕迹,正面刻着的那串编号已经模糊不清,只有背面——用刀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四个字——
修好就行。
那是楔子入伍第一周,因为修好教官的老式手枪被夸了一句“修得不错”时,自己偷偷刻的。
陈序看着那四个字。
他没有说话。
没有流泪。
没有任何可以被外部传感器捕捉到的、显着的生理信号波动。
他只是伸出那只布满疤痕的、仍在轻微震颤的左手,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触在了铭牌边缘。
像触碰一扇被封印的门。
像触碰自己遗失多年的、某一部分的残片。
像触碰那十一秒里,蹲在掩体后方、明明可以撤退却一步未动的年轻人,隔着九百二十个日夜、一千二百摄氏度的过载熔毁温度、以及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生死边界,终于递来的——
不是原谅。
原谅太轻。
是确认。
确认他没有白白燃烧。
确认那十一秒的等待,被看见了。
确认那组数据,最终传到了它该去的地方。
赵峰转身。
他没有说“保重”,没有说“再见”,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和解”或“释怀”的话语。
他只是迈开步子,向着警戒线方向走去。
走出七步。
他停下。
没有回头。
“陈序。”
这是他九年来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
不是“陈董”,不是“陈总”,不是“那个灵犀的”——就是“陈序”。
像二十二年前,他们在灵犀总部第一次见面时那样。
那时赵峰还是刚退役的特种兵少尉,被临时借调参与脑机接口安全性测试的志愿者招募。陈序是灵犀最年轻的董事,刚从实验室出来,白大褂还没来得及脱,袖口沾着咖啡渍。
赵峰问他:“这东西装进脑子,以后还能取出来吗?”
陈序说:“可以。但会有损伤。”
赵峰说:“那我不当志愿者了。”
陈序愣了一下。
然后他说:“……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
那时他们都不知道,二十二年后,他们会以这样的方式站在旧港区冷冽的晨光里,中间隔着三千七百份死亡名单、四百九十二处被摧毁的知识黑市据点、一具半熔进废墟的义体残骸、以及一枚边缘熔化的旧铭牌。
此刻,赵峰背对着他,声音很平:
“苏警官那边新一批社区守护者培训,缺近战格斗教官。”
“你那个机械右臂,爆发力阈值调到多少?”
陈序沉默了一瞬。
“……百分之四十七。再高会对骨骼附着点造成不可逆损伤。”
赵峰点点头。
“明天上午七点,三号训练场。”
“别迟到。”
他没有等陈序回答。
他的背影沿着警戒线方向越走越远,很快被晨光与废墟的轮廓吞没。
陈序站在原地。
晨风拂过,把他左手中那枚铭牌的温度一点一点吹散,又一点一点被掌心重新焐热。
远处,“谐振桩”二号机的乳白色荧光在日光下几乎看不见了。
但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在机箱角落,依然稳定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它亮了九十三个小时。
它会继续亮下去。
陈序低下头,将那枚铭牌轻轻收入机械右臂内侧那个原本为战术数据链预留的接口卡槽。
和那块带裂纹的数据板放在一起。
像把两封信投入同一个邮筒。
像把两柄剑插回同一座剑鞘。
像把二十二年里所有无法言说、无处安放、却又从未真正消失的重量——
轻轻放在通往未来的门槛上。
他的左手指尖又开始震颤了。
那是自体修复技术后遗症。运动神经末梢对频率敏感负荷会产生阈下震颤。
不影响测试精度。
不影响任何事。
陈序转身,走向“庇护所”社区东南角那间不足十二平米的临时居所。
他需要充电,需要整理今天下午要向周毅提交的频谱分析报告,需要为明天上午七点的近战格斗教官培训做准备。
他的机械右臂内侧,两封沉默的信,贴着他冰凉的、早已不属于人类的脉搏。
他的左手指尖,震颤着。
窗外,暗紫色天光终于完全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的、近乎透明的淡金色。
那是旧港区深秋特有的黎明。
冷冽,清澈。
像大地在漫长的呼吸间隙中,轻轻屏住的那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