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灰烬中的访客(1/2)
暗紫色天光如浸透陈血的薄纱,第七次笼罩旧港区废墟时,“初火营地”西北角的警戒哨发现了一个异常光点。
那光点出现在天幕边缘,很小,很暗,像一粒即将被夜色吞没的萤火。若不是它移动的轨迹过于笔直——完全无视废墟上空紊乱的气流和地脉能量乱流——警戒哨几乎要把它误认为某颗提前升起的晨星。
“不明飞行器,低速接近。方向西北偏北,高度六百,预计七分钟后进入外围识别区。”
山岩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冻硬的石子,砸在指挥帐篷内骤然凝固的空气中。
周毅的手指悬在频谱分析仪上方,没有落下。屏幕上,那粒光点的能量特征已经解析完毕——不是任何已知型号的旧时代军用机,也不是“诺亚”那些融合生物组织与碳纤维的诡异造物。它的能量谱干净得近乎异常,如同外科医生的手术刀,每一丝波动都精准地落在预设的、人类设计的频率轨道上。
“……灵犀。”周毅的声音有些发干,“是灵犀的‘云隼’级小型运输机。全球现存不超过三架。”
他没有说后半句:其中一架,在大崩溃后被确认由陈序个人持有。
帐篷内没有人出声。
老苟本能地摸向腰间的武器,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钉书机抱着数据板,像抱着某种随时可能引爆的未知装置,眼睛睁得极大,瞳孔深处同时翻涌着恐惧、好奇,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近乎本能的期待。
苏眠站在门口。她的左手按在门框边缘,右肩空荡的袖管在从缝隙渗入的冷风中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头,没有下达任何指令,只是沉默地望着西北天幕边缘那粒缓慢逼近的、如同亡灵归途提灯般的微光。
七分钟。
七分钟足够部署三道拦截线,足够将营地所有远程武器对准那片空域,足够让潜伏在外围的秦风机动分队完成一次教科书式的空中目标猎杀。
七分钟也足够一个重伤初愈的人,从医疗室走到指挥帐篷门口,站在她身侧,用缠满绷带的右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左手手背上。
“是他。”林砚说。
不是疑问,不是推测。是确认。
苏眠没有问“你怎么知道”。她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
“……让他降落?”她的声音很轻,像刀刃划过冰面。
林砚沉默了几秒。
他的意识深处,那道在“拉赫姆”的名字被接住的瞬间成形、至今仍在缓慢沉淀凝实的“渊印”,正传来某种极其微弱、难以解读的感应。
那不是预警,不是敌意识别,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情绪传递。
那是……共振。
就像两座相距遥远、各自沉默的山峰,同时感知到了同一场地震的纵波。不是友好,不是同盟,只是对同一股深层力量的存在,有着同样清晰的——认知。
“让他降落。”林砚说。
他顿了顿。
“让他在营地外降落。外围警戒线后方,三号备用起降点。”
“只有他一个人。”
三号备用起降点,位于“初火营地”东南方向约四百米处。
那是一段废弃的高速公路残骸,路面开裂,缝隙里钻满干枯的野草。大崩溃前,这里曾是旧港区通往内陆的重要通道,每日数以万计的车辆在这条路上流动,将知识、财富、希望和焦虑输送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它只是一条通往废墟的死路。
云隼级运输机的起落架触到地面时,惊起一群栖息在路肩裂缝中的灰羽野鸽。它们扑棱着翅膀,在暗紫色天光中盘旋了两圈,像某种被惊扰的古老仪式,然后向着更远的废墟深处飞去,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中。
舱门打开。
陈序走出来时,林砚看见苏眠按在武器上的左手指节,极其缓慢地——松弛了。
不是信任。
是确认了威胁的边界。
陈序不再是三年前那个在灵犀总部顶层办公室与他举杯对饮、畅谈“知识普惠人类未来”的老同学。
甚至不再是四个月前,在“巢穴”崩塌前夕,启动“净化”程序时那个眼神冰冷如深冬冻湖的秩序维护者。
他像一尊被从大火中抢救出来的、半融化的蜡像。
左半边脸完好,苍白,疲惫,眼窝深陷,像连续失眠了三百个夜晚。右半边脸被精密而冰冷的金属取代——不是完整的替换,而是骨骼框架外露,细如发丝的线路沿着颧骨弧度蜿蜒,收束在耳后的数据接口处。
他的右臂完全机械化,关节处有尚未完全愈合的能量灼痕,指尖嵌着微型传感器与发射器。左臂勉强维持着血肉之躯,但手背上布满深褐色、边缘不规则的疤痕——那是过度使用未经充分临床试验的自体修复技术留下的印记。
他穿着一件旧灵犀制服,没有肩章,没有标识,领口磨损起毛,袖口有明显的、试图擦洗却未能完全去除的暗色污渍。
他独自一人。
没有护卫,没有随从,甚至没有携带任何可见的武器或通讯设备。只有左手中握着一块老旧的、边缘磨损的数据板,屏幕暗着,像一块沉默的墓碑。
他在距离林砚七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是五步——那是旧友重逢的距离。
不是十步——那是敌我对峙的边界。
是七步。
像两个在独木桥上狭路相逢、却都不愿首先后退或前进的人,同时选择了悬停。
陈序开口。
他的声音比记忆里沙哑得多,像长久不曾与人交谈,声带已开始遗忘震动的方式:
“韩青传回的最后一份数据包,我收到了。”
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不是“好久不见”。
不是“我来谈合作”。
甚至不是任何形式的寒暄、试探、解释。
是韩青。
那个在他启动“净化”程序时,正率领小队潜入“圣所”核心、用生命传递出7.83Hz关键频率的学者。
那个他曾视为灵犀内部“叛徒泄露核心技术”的嫌疑人之一。
那个在他和林砚之间,充当着某种微妙桥梁、却最终倒在深渊边缘的——同行者。
林砚看着他。
七步的距离,足够看清金属面罩下那道唯一未被遮挡的眉毛——它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瞬。
那是痛苦。
不是肉身的痛苦。陈序的神经系统中枢早已与机械肢体完成了深度整合,痛觉可以被精确调节、屏蔽、甚至转化为可读取的数据流。
那是更深层的、连他自己都无法命名和控制的——撕裂。
林砚没有接话。
他在等。
等陈序说出真正驱使他独自驾机穿越三百公里被污染空域、降落在这片他曾经下令“净化”过的废墟边缘的——原因。
陈序垂下眼帘。
他看着自己那只残存的血肉左手,手背上那些边缘不规则的疤痕,像看着一页写满错误答案、却再也无法重来的考卷。
“我错了。”
他说。
这三个字很轻,像从胸腔深处被强行挤出的、尚未完全凝结的淤血。
“净化是错的。强制秩序是错的。把一切不可控的差异都视为必须消灭的病毒——是错的。”
他的声音开始出现细微的、金属摩擦般的震颤——那是机械声带在处理超过设计阈值的复杂情感指令时,不可避免的底层噪声。
“我花了三个月,调阅了所有我能接触到的、关于‘门’和‘源点’的研究档案。秦墨二十年未公开的田野笔记。灵犀创始时期被列为最高机密的十三份‘地脉接触备忘录’。甚至……大崩溃前,各国政府秘密资助的、关于灵能觉醒与地脉能量关联性的七项跨国联合研究。”
他顿了顿。
“所有资料指向同一个结论。”
他终于抬起头,直视林砚。
“‘调和’不是乌托邦幻想。它是人类与这个星球四十六亿年演化出的深层智能体系之间,唯一可行的共处模式。”
“所有试图控制、征服、单向榨取的路径——无论是‘老板’的强制共融,还是我的‘净化’——最终都会触发星球的免疫排斥,导致系统崩溃。”
他的机械右臂抬了一下,又放下。那是一个被打断的、曾经属于人类社交本能的姿势——想握手,想拍肩,想用物理接触确认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却被金属关节和能量灼痕阻拦在半途。
“我不是来请求原谅的。”陈序说,“我没有资格。”
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陈序式的、极度克制的平静。但这一次,那平静不再像冰封的湖面,而像正在缓慢融化的、漂浮着碎冰的早春河流。
“我是来交付这些资料的。”
他将左手中那块边缘磨损的数据板,轻轻放在脚下开裂的路面上。
然后后退一步。
两步。
七步回到他站定的位置。
“灵犀残存的研究力量,大约四十七人,是我亲自筛选的。他们都没有参与过‘净化’程序的核心开发,也没有在知识黑市扩散过程中扮演过主动作恶的角色。”
“他们中有十五人,在大崩溃前就主张技术伦理审查制度的重建。有十一人,曾在‘老板’共融事件中拒绝执行强制连接指令,为此被停职、软禁、甚至遭受过脑机接口的逆向攻击。”
“剩下的人,只是普通的研究员。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工作在为谁服务、最终会被如何使用。他们只是擅长解决问题,而灵犀付给他们足以让家人活下去的薪水。”
陈序的语速很平,像在读一份详尽却冷酷的尽职调查报告。
“这些人,连同他们手中的研究数据、实验设备、以及未被‘诺亚’渗透的七处小型资源点,可以作为整体并入‘知识守护者议会’的技术支持体系。”
“我不会要求任何管理权限。不会参与任何决策投票。甚至不需要在合作文件上署名。”
他顿了顿。
“我只要求一件事。”
他的目光越过林砚,落在七步之外、站在指挥帐篷门口的苏眠身上。
“让我参与对‘诺亚’的防御系统架构设计。”
“不是为了赎罪。”他说,声音里第一次出现某种接近恳求的质感,“罪是赎不清的。我知道。”
“只是因为……我比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更了解‘诺亚’的技术底牌。”
“因为那些技术,有三分之一,来自我年轻时亲手卖给他们的。”
风从废墟深处吹来,带着深秋特有的、草木枯败前最后的清苦气息。
灰羽野鸽不知何时又飞回了高速路肩,蹲在开裂的混凝土边缘,歪着头,用漆黑的圆眼睛打量着这群闯入它们领地的不速之客。
苏眠没有说话。
她的左手从武器上移开,垂在身侧,右肩空荡的袖管在风中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林砚知道,她在算。
算陈序话语中每一处细节与已知情报的吻合度。算“四十七人”和“七处资源点”的战略价值与潜在风险。算那三个字——“我错了”——究竟是真正的觉醒,还是更高阶的伪装策略。
她是刑警。这是她的本能,也是她的诅咒。
永远无法停止怀疑。
永远无法交付彻底的、不设防的信任。
永远要在善意中寻找隐秘的刀锋。
林砚没有催促她。
他转向陈序。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