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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灰烬中的访客(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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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峰还活着。”他说。

这不是一个问题。

陈序的瞳孔极其轻微地收缩了一下。那不是恐惧,不是愤怒,甚至不是任何可以被明确命名的情绪。

那是确认。

就像一个人在漫长的黑暗中摸索,无数次撞上墙壁、踩空台阶、被尖锐的碎片划破手掌——然后,在某个毫无预兆的瞬间,指尖终于触到了记忆中唯一那扇、确认通往出口的门。

“……谢谢。”陈序说。

他没有问“他伤得多重”。没有问“他愿意原谅我吗”。没有问任何关于赵峰的具体情况。

他只是说“谢谢”。

林砚点了点头。

他转身,向着指挥帐篷走去。

经过苏眠身侧时,他的肩膀与她空荡的右肩袖管,在极近的距离内——擦过。

不是触碰,不是挽留,不是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安慰”或“劝说”的姿势。

只是经过。

像两座在深海中对峙了亿万年的板块,在某一轮潮汐中,极其缓慢地——滑动了千分之一毫米。

苏眠没有看他。

但她的左手,那始终垂在身侧、因长期握枪而生出硬茧的左手,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松开了。

指挥帐篷内的讨论持续了四小时十七分钟。

这是钉书机事后偷偷记下的数字。他缩在帐篷最角落,抱着数据板假装调试频谱分析模型,实际上在每一个关键争论节点,都用眼角余光把与会者的表情、语速、手势幅度——刻进他那个永不停歇的、为一切事物建立索引的大脑。

他记得山岩的拳头砸在桌子上时,杯中的水溅出三滴,在旧港区地图上晕开一小块深色湿痕,恰好覆盖“圣所”区域的核心坐标点。

他记得老苟从头到尾一言不发,只是把腰间的武器拆开、擦净、装回,再拆开、再擦净、再装回——重复了十一遍。

他记得秦风的参谋——那位姓沈的中年女人——用四十七分钟调出了过去五年所有涉及“灵犀技术转让给第三方组织”的可公开情报,与陈序方才陈述的时间线逐一比对,沉默地、逐项地——打勾。

他记得苏眠在整个讨论中只说了三句话。

第一句,在讨论进行到第七十三分钟,山岩质问“凭什么相信他这次不是又在设陷阱”时:

“凭他没有带任何武器,没有任何伪装,把自己的残骸明明白白摆在我们面前。”

第二句,在第一〇九分钟,老苟终于开口,沙哑着嗓子问“那赵队那边咋办”时:

“赵峰怎么决定,是他的事。在他说出那个决定之前,陈序的技术支援,由我亲自对接监督。”

第三句,在第三小时五十八分钟,林砚准备做出最终结论时:

“我建议有条件接受。”

她顿了顿。

“不是信任。是利用。”

“利用他的技术,利用他的情报,利用他对‘诺亚’的了解和……对自己过去的愤怒。”

“利用完之后,如果他表现出任何不可控的迹象,我亲手送他回灵犀总部废墟。”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战术部署。

帐篷内没有人反驳。

钉书机在角落悄悄把苏眠这三句话逐字录入数据板,标上“时间戳_91_苏眠重要发言”的索引标签。

他想了想,又在标签后面加了一个小小的、几乎看不见的星号。

〔注:说第三句话时,苏警官的左手一直按在林医生椅背边缘。〕

会议结束时,暗紫色天光已经完成从黎明前最深浓墨到正午灰白、再向黄昏深红过渡的完整循环。

陈序依然站在三号备用起降点,那个七步的距离,像一尊被遗忘在废墟边缘的、半融化的蜡像。

他的云隼运输机已经进入低能耗待机模式,舱门敞着,内舱灯全熄,像一个不设防的、等待某种判决的空棺。

林砚走出指挥帐篷时,手里多了一块数据板。

不是陈序留在路面上的那块——那已经被周毅和钉书机抱进实验室,连同其中加密的三千七百份技术文档和四十七条人员档案,进入最高优先级的彻查流程。

是另一块。

旧的,边缘磨损,屏幕左下角有一道细长的裂纹——那是七年前,陈序亲手递给他的第一份关于“知识芯片与脑神经接口远期安全性研究”的预印本论文。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

他是即将登顶的外科新星。陈序是灵犀最年轻的董事,被资本与舆论追捧为“技术人文主义的未来面孔”。

他们在灵犀总部的顶楼喝同一瓶二十年的单一麦芽威士忌,就着旧港区灯火通明的夜景,争论知识垄断的伦理边界,争论“人”的定义是否应该包容非生物神经元,争论技术究竟是把人类从苦难中解放还是推向更精致的奴役。

那时他们都相信自己是对的。

那时他们都以为,对错最终会像学术论文的结论章那样,清晰、明确、可验证。

此刻,林砚站在陈序七步之外。

他把那块带裂纹的数据板,轻轻放在七年前那篇预印本论文的屏幕页面上。

“知识守护者议会,”他说,“会在七十二小时内完成对你提供的人员和资源背景审查。”

“技术伦理委员会将对你的研究权限进行为期六个月的观察期评估。期间所有工作成果需经双重审核,无独立发布权。”

“你的活动范围,暂时限制在旧港区东南‘庇护所’社区指定区域,非经批准不得接近关键‘源点’和军事部署区。”

他顿了顿。

“监督对接人,苏眠。”

陈序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块被放在数据板上的数据板,看着七年前自己写下的、关于“远期安全性”的每一个字,看着屏幕左下角那道不知何时出现的细长裂纹。

良久。

“……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尘埃落定。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林砚。

七步的距离,在此刻的暗紫色暮光中,显得极其遥远,又极其近。

“拉赫姆。”陈序说。

这不是疑问。

这是确认。

林砚没有问他如何知道这个名字。没有问他从哪份加密档案、哪位灵犀创始时期知情人口中、或者哪次对“门”回应信号的独立分析中——推导出这个来自六千年前古老文明的深渊之名。

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陈序垂下眼帘。

他的机械右臂再次抬起,这一次,它没有悬停在半空。

它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触在了那块带裂纹的数据板边缘。

像触碰一扇被封印的门。

像触碰自己遗失多年的、某一部分的残片。

“‘门’有名字了。”他说。

“那它就不再只是需要被防御的未知威胁。”

他顿了顿。

“它是可以对话的存在。”

林砚看着他。

暗紫色暮光从云层裂隙倾泻而下,将陈序脸上那道精密冰冷的金属骨架镀成一种奇异的、介于熔金与余烬之间的过渡色。

他没有说“欢迎回来”。

没有说“我们愿意给你机会”。

没有说任何可以被解读为“原谅”的话语。

他只是说:

“你需要一个代号。灵犀的识别系统不能再用。”

陈序沉默了很久。

久到连蹲在高速公路残骸边缘的灰羽野鸽都开始不耐烦,扑棱着翅膀飞向更深处的废墟。

“……楔子。”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像从深海中打捞出的、浸透了万年寂静的词汇。

“我欠他一条命。就用他的代号。”

他顿了顿。

“楔子。”

林砚看着他。

七步的距离,在暮色中正在一寸寸缩短。

他没有走过去。

但他也没有后退。

“楔子。”他说,“我会告诉赵峰。”

陈序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将那块带裂纹的数据板,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

收进了机械右臂内侧那个原本为战术数据链预留的接口卡槽。

像把一柄剑插回剑鞘。

像把一封信投入邮筒。

像把自己遗失多年的、某一部分的残片,轻轻放回它应该属于的位置。

远处,“共鸣桩”的乳白色荧光开始穿透暮色,一星一星地亮起。

那盏暗绿色的指示灯,在指挥帐篷角落,依然稳定地、不知疲倦地亮着。

它亮了八十小时。

它还会亮更久。

因为深渊终于有了名字。

因为那个曾经试图用强制秩序“净化”一切的人,此刻正站在废墟边缘,把自己残存的、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

轻轻放在通往对话的门槛上。

不是救赎。

救赎太轻。

只是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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