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熔炉中心(1/2)
不是自由落体那失重的虚无,而是沿着锈蚀、湿滑、近乎垂直的金属扶梯,在绝对黑暗中失控的下滑。手掌被粗糙的锈斑和冷凝水磨得生疼,早已裂开的伤口重新渗出血,混入滑腻的污垢。靴底不断在横档上打滑,身体一次次撞向冰冷的井壁,发出沉闷的砰砰声,在狭窄的竖井里回荡,混合着压抑的痛呼和粗重的喘息。上方,井盖合拢的撞击声早已远去,只剩下头顶那片被彻底隔绝的、代表着相对安全的昏黄灯光,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最终消失的光点。
黑暗。粘稠的、带着铁锈和深层油脂味道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只有下方,那抹之前隐约可见的暗红色光芒,随着他们的接近,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庞大。它不再像是远处的一点灯火,而像是从井底漫溢上来的、缓慢沸腾的血池,光芒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沉重的、灼热的气息,将井壁下半部分映照出一种金属被持续烘烤后的、病态的暗红。
下滑持续了似乎有一个世纪,又仿佛只有几十秒。时间的感知在这里变得模糊,只有肌肉的酸痛、心脏的狂跳和下方那越来越灼热的空气在提醒着他们——终点,或者说,另一个起点,即将到来。
终于,林砚的脚率先触到了坚实的、微微发烫的金属地面。紧随其后的苏眠也稳住了身形。他们松开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踉跄着从最后几级扶梯上脱离,滚落在相对平坦的地面上。后面的人一个接一个滑下,如同下饺子般跌做一团,发出沉闷的撞击和痛苦的呻吟。
这里是一个比上层腔室更加宽阔,但也更加诡异的空间。
他们似乎位于一个巨大的、环形竖井的侧面壁龛或者说突出平台上。平台由厚重的网格状金属板搭建,边缘是齐腰高的护栏(部分已经锈蚀断裂),向前延伸出大约十米,尽头似乎连接着环绕竖井内部的、更加狭窄的检修步道。平台的另一侧,紧贴着粗糙的、布满管道和线缆的弧形井壁。
而他们的正前方,平台之外,则是让人心神震撼的景象:
那是一个直径可能超过百米的巨大圆柱形空间——零号竖井的真正底部核心。他们所在的平台,只是这个巨大圆柱内壁上无数类似突出结构中的一个,如同巨人血管壁上的一个微小凸起。
空间的中心,并非空无一物,而是被一个无法用语言精确描述的庞然大物所占据。
那是一个由无数发光晶体管道、纠缠的能量导管、巨大的金属线圈、以及浸泡在某种暗红色发光液体中的、如同生物器官般的复杂结构共同构成的、不断脉动的复合体。它从下方看不见的深处(可能是真正的地脉接口)延伸上来,占据了竖井底部绝大部分体积,向上则消失在头顶更高处的黑暗与蒸汽中。它的表面,暗红色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那些晶体管道内部,有更加明亮炽白的能量流高速奔涌,发出低沉而持续的嗡鸣,这声音汇聚在一起,形成一种压迫耳膜、甚至直接作用于意识的宏大背景音。
热浪,就是从这庞然大物的表面辐射出来的。空气在这里扭曲,视线望去,那巨大的结构边缘都显得模糊不定。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臭氧味、高温金属味,还有一种……甜腻的、类似于过度发酵的脑脊液的诡异气味。无数粗大的、包裹着隔热材料的管道和线缆,如同巨树的根系,从这复合体的各个部位延伸出来,钻进四周的井壁,或者向上方延伸。
这就是“主共鸣塔”的基座与能量核心——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的物理心脏与熔炉。它并非林砚之前想象的、精致的控制中枢或王座,而是一个更加原始、更加暴力的能量转化与放大装置,将地脉的原始能量和抽取的“源质”,转化为驱动那覆盖全球的意识连接场的磅礴动力。
“我们……在‘塔’的‘炉膛’旁边。”周毅的声音在面罩后颤抖,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因为教学仪上那已经爆表、不断刷新上限的能量读数。仪器发出持续过载的悲鸣,屏幕上的曲线图剧烈跳动,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这里的能量密度……是泄压腔的百倍以上!仅仅是环境辐射,长期暴露就足以致命!那些暗红色的液体……初步扫描显示含有高浓度意识活性物质和未知催化媒介……那是‘源质’被初步提炼后的形态!”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一时失语。这不再是精巧的科技造物,而是一种带着原始崇拜色彩的、工业与生物混合的图腾,象征着秦墨那将万物熔为一炉的、粗暴而宏大的野心。
林砚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地,剧烈地咳嗽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烧红的炭火。但他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脉动的核心。静渊之钥紧贴着他的大腿,剑身传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炽热与共鸣,不再是温润的引导,而是一种近乎饥渴的震颤,仿佛找到了同源但又截然相反的存在。他的感知在这里被压缩到了极限,却又被无限放大。无数混乱、强横、被强行拧成一股绳的频率,如同高压水枪般冲击着他的意识屏障。但同时,他也“听”到了更深层的东西——在那宏大而统一的共鸣之下,存在着无数细微的、痛苦的、挣扎的杂音,那是被强制纳入这个系统的个体意识,正在被碾磨、消化时发出的无声尖叫。
“这里……没有直接的守卫?”阿亮喘着粗气,警惕地扫视着平台和连接步道。除了远处那巨物本身发出的光和轰鸣,视野所及之处,并没有看到移动的机械或生物单位。
“不需要。”鸦首的声音冰冷,他指了指平台边缘下方,“看。”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在平台下方大约五六米处,暗红色的光芒映照下,可以看到竖井的内壁并非光滑的混凝土或金属,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断缓慢蠕动的暗红色胶质物质,像是冷却的熔岩,又像是活着的菌毯。胶质中,隐约可见一些半嵌其中的、早已锈蚀的机械残骸,甚至……一些扭曲的、疑似人类或其他生物的骨骼轮廓。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在那胶质层的表面,每隔一段距离,就生长着一簇簇晶体状的、如同珊瑚或神经丛的凸起物,它们闪烁着微弱的、与核心同频的暗红光芒,尖端微微摆动,像是在感知着什么。
“那是‘塔’的‘延伸感知网络’和……消化层。”林砚艰涩地开口,扶着苏眠的手臂站了起来,“任何未经许可掉落到那上面的东西——无论是闯入者,还是脱落的零件,甚至可能是被系统判定为‘无用’的守卫单位——都会被慢慢分解、吸收,成为维持‘塔’运行的养料。这里……整个竖井底部,本身就是一个活的、巨大的防御和消化系统。”
物理的守卫或许被调往了上层应对攻击,但这里的环境本身,就是最致命的陷阱。
“我们怎么过去?”赵峰问出了关键问题。他们的目标是位于竖井底部正中央、那核心复合体下方或内部的“基座环廊”和控制中枢。但从这个侧壁平台过去,要么直接跳进那吞噬一切的胶质层,要么……
众人的目光落在了平台尽头那条狭窄的、锈迹斑斑的环形检修步道上。步道紧贴着弧形井壁,宽度仅容一人小心通过,没有护栏,外侧就是吞噬一切的暗红胶质深渊。它沿着井壁螺旋向下延伸,消失在下方更浓重的红光和蒸汽中,似乎可以通往底部。
“只有那条路。”林砚确认道,“步道应该可以绕过主要的核心结构,通往基座环廊的侧面入口。但是……”他看了一眼步道表面,那里覆盖着一层湿滑的冷凝水和油污混合物,“非常滑。而且,我们必须紧贴井壁,避开外侧胶质层可能伸出的……‘触须’。更重要的是,我们的‘存在’本身,会持续刺激这个感知网络。我之前的‘屏蔽场’模型失败了,但雷队长的数据……让我有了新的想法。”
他转向周毅:“周工,教学仪还能分析环境的主频吗?我需要最精确的、胶质层和那些晶体簇的‘共振吸收频段’。”
周毅急忙操作着几乎要罢工的仪器:“可……可以尝试,但干扰太强了,精度……”
“没关系,大致范围就行。”林砚又看向灰鸦小队,“鸦首队长,你们有没有携带……‘诱饵’装置?任何能发出特定频率能量信号、吸引注意力的东西都行。”
鸦首略一思索,从战术背心侧袋取出几个纽扣大小的金属片:“微型声光诱饵,通常用于干扰传感器或吸引低智能单位。可以手动设置简单的声波和光脉冲频率,持续时间短,作用范围小。”
“够了。”林砚接过几个,又看向苏眠和其他人,“我需要你们……将你们的意识,尽可能地向内收敛。不要带有强烈的敌意、恐惧,甚至……不要有太强烈的‘自我’感。想象自己是一块石头,一段无害的背景噪音。苏眠,你的精神力……不要外放,向内守护好自己的意识核心就行。”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异常严肃:“我将利用静渊之钥,模拟出胶质层‘最喜欢’吸收的那种‘无害废弃物’的频率波动,覆盖我们小范围区域。同时,每隔一段距离,投掷诱饵,发出轻微不同的、但同样在它‘食谱’范围内的波动,吸引并扰乱局部感知。我们就像混入水流中的几粒沙子,顺着它的‘消化节奏’移动。但这是极其精密的走钢丝,任何一个人的意识波动剧烈,或者外部诱饵投放时机、频率错误,都可能让我们从‘沙子’变成‘异物’,立刻引发攻击。”
“成功率?”鸦首再次问出这个残酷的问题。
“比刚才高。”林砚深吸一口口灼热的空气,“五成。但前提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绝对控制自己的情绪和思维,并且……信任我的指引,每一步都不能错。”
五成。一半生存,一半葬身于此,化为那胶质层中新的枯骨。
没有人退缩。经历了泄压腔的炼狱,失去了雷毅,走到这里,后退早已不在选项之中。
“干。”赵峰言简意赅。
“开始吧。”苏眠握紧了林砚的手,她的眼神清澈而坚定,仿佛能将所有纷乱的情绪都沉淀下去。
林砚点了点头,再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没有尝试构筑复杂的“茧”,而是将意识沉入静渊之钥,去“模仿”。模仿他在感知中捕捉到的、那些从核心复合体上偶尔剥落、掉入胶质层并被平静吸收的金属碎屑或能量残渣的频率——一种带着“归属感”和“低活性”的波动。这比模仿整个系统的“无害误差”要更具体,也更危险,因为它要求他们必须“扮演”得极其逼真。
静渊之钥的光芒再次内敛,但剑身开始散发出一种极其微弱、与周围暗红环境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败光泽,如同蒙尘的金属。一股难以言喻的、带着“废弃”与“沉寂”意味的频率场,以林砚为中心,缓缓扩散开来,将紧紧聚拢的小队成员笼罩其中。
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轻微的压抑感,仿佛自己的“存在感”被强行削弱了,情绪和思维都变得有些滞涩。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并不舒服,但为了生存。
“走。”林砚低声道,率先向平台尽头的步道走去。他的脚步很轻,很稳,仿佛真的变成了一块顺着墙壁滑落的锈片。
苏眠紧跟在他身后半步,精神力如同最致密的护盾,紧紧包裹着自己的意识核心,屏蔽着外界一切干扰,只留下对林砚步伐和呼吸的最基本感知。她成了林砚身后最稳定的“锚点”。
其他人依次跟上,灰鸦队员殿后。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努力放空大脑,只专注于脚下的方寸之地和前方同伴的背影。
踏上步道。锈蚀的金属网格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呻吟。外侧就是那缓缓蠕动、散发着微热和甜腻气味的暗红胶质深渊。距离如此之近,甚至能看清胶质表面细微的气泡破裂,以及那些晶体簇尖端缓慢的摆动轨迹。
林砚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经过深思熟虑。他的感知扩张到极限,紧盯着最近处几簇晶体簇的摆动频率和胶质层表面的能量流动。他手中的静渊之钥,灰败的光芒如同呼吸般极其微弱地调整着。
走了大约十几米,来到一处步道因井壁凸起而略微收窄、且外侧胶质层中晶体簇格外密集的区域。林砚停了下来,对身后的鸦首做了个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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