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竖井之底(1/2)
黑暗如同愈合的伤疤,在身后缓缓闭合。
旧管道内弥漫的刺鼻气味逐渐被另一种更宏大、更规律的工业轰鸣所取代。那不是泄压腔里混沌的嘶吼,而是某种庞大机械结构持续运转时发出的、沉闷而富有节奏的震动,透过管壁传递过来,如同巨兽沉睡中平稳的呼吸。空气依然浑浊,带着金属加热后的焦糊味和冷却液的腥涩,但至少,那股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败气息消失了。温度居高不下,闷热潮湿,但不再有那种局部的、诡异的极寒。
管道开始向上倾斜,坡度逐渐变缓。脚下和墙壁上覆盖的污物减少,露出了老旧的、印有模糊编号和警示语的金属内衬。一些早已熄灭、但灯壳尚存的嵌入式照明单元间隔出现,昭示着这里曾属于某个严谨(至少表面如此)的工程体系。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和靴子摩擦金属地面时拖沓的声响。劫后余生的虚脱感,混合着雷毅牺牲带来的巨大悲痛与空洞,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比任何物理负重都更令人步履维艰。
苏眠半架半抱着林砚,走在队伍中段。林砚的意识似乎又沉入了某个深水区,眼睛半闭着,身体大部分重量倚靠在她身上,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却传来一种异常的稳定与温热,不再冰冷虚浮。静渊之钥挂在他腰间,剑身紧贴着她的侧腹,那平缓而有力的脉动如同第二颗心脏,与她的心跳隐隐呼应,带来一丝奇异的安抚。她能感觉到,林砚并非昏迷,而是在进行某种深度的内敛与调谐。他的呼吸悠长,眉心微蹙,仿佛在全力消化、整合着什么——或许是雷毅最后传递的信息,或许是静渊之钥在对抗混沌造物时激发的更深层共鸣,又或许是这新环境中无所不在的、属于“主共鸣塔”的磅礴脉动。
赵峰走在队伍最前方,取代了之前雷毅的位置。他的背挺得笔直,握着能量步枪的手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他没有回头看一眼管道深处那片吞噬了雷毅的黑暗,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火焰——那是悲痛、愤怒、以及某种绝不回头的决绝混合而成的产物。雷毅不仅是他的前指挥官,更是无数次生死与共的兄弟。那份未竟的使命,此刻如同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阿亮和老枪跟在赵峰两侧,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侧壁。他们的脸色同样难看,对灵犀的憎恶因雷毅的牺牲(某种程度上,雷毅也是灵犀“净化”计划的执行者,却为保护他们而亡)而变得更加复杂难言。与灰鸦小队之间那道无形的隔阂依旧存在,只是在绝境和共同目标的压力下,暂时被更紧迫的生存需求所掩盖。
周毅走在苏眠旁边,教学仪屏幕的微光照亮了他惨白疲惫的脸。仪器正在艰难地解析着周围的环境数据:“我们……应该已经进入了‘零号竖井’底部的外围结构。这些管道……是旧时代的废热疏导或检修通道。能量读数……开始出现强烈的、有规律的指向性波动,源头……就在我们正前方,垂直方向的下方深处。强度……指数级攀升。”
他顿了顿,声音干涩:“而且……我检测到微弱的、与我们之前遭遇的生物基质截然不同的生命信号……更……‘规整’,也更‘冰冷’。像是……某种高度特化的、与机械深度结合的守卫单位。”
“清道夫?”阿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可能更高级。”鸦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和鸦羽作为尖兵,已经悄无声息地前出侦察了一段距离。“管道尽头连接着一个较大的竖井附属腔室,初步判断是‘废热交换器阵列’的底层维护区。有活动痕迹,但未发现密集守卫。建议在此稍作休整,观察情况,确定最终潜入路径。”
休整。这个词此刻听起来带着一丝讽刺。他们刚刚从地狱般的泄压腔爬出来,人人带伤,弹药几近告罄,一名核心成员牺牲,另一名核心成员状态不明。所谓的休整,不过是给濒临崩溃的神经和身体一个短暂的、自欺欺人的喘息间隙。
但没有人反对。他们确实需要停下来,哪怕只是几分钟,来处理伤口,分配最后一点资源,更重要的是——理清思绪,面对前方那最终、也必然是最恐怖的战场。
管道在前方豁然开朗,连接着一个篮球场大小、挑高近十米的矩形腔室。这里确实像是一个工业设备的底层维护空间。四周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和裸露的加固钢筋,布满了巨大的管道接口和阀组,大部分锈蚀严重,但少数仍在微微震颤,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腔室中央矗立着几台庞大的、圆柱形的金属设备,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隔热层和冷凝水珠,应该是废热交换器的基座。地面上散落着一些老旧的工具、破损的零件箱和早已失效的电子指示牌。空气中弥漫着高温、机油和臭氧的味道,还有一种……低频的、几乎感觉不到但无处不在的压力,仿佛整个空间都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向下拉扯、挤压。
几盏嵌在墙壁高处、罩着铁丝网的安全灯散发着昏黄暗淡的光,勉强驱散了部分黑暗,却在设备和管道背后投下更加浓重扭曲的阴影。
队伍小心翼翼地进入腔室,迅速分散,占据有利位置警戒。灰鸦队员无声地检查了各个角落和可能的通道入口。赵峰和阿亮将依旧昏迷的猴子安置在一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大康轻轻放下依旧昏睡的小颖,和小郑一起瘫坐在旁边,脸上写满了透支后的茫然。
苏眠扶着林砚靠坐在一台交换器基座冰凉的外壳上。林砚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抖,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神不再有之前的涣散或深沉的洞悉感,而是一种极致的平静与专注,如同风暴过后最深的海面,映照着腔室顶部昏暗的灯光,却仿佛能穿透物质,看到更本质的东西。他环视四周,目光在那些轰鸣的管道、震颤的设备上停留片刻,然后望向腔室深处一个被阴影笼罩的、更为宽阔的通道入口。
“这里……是‘脐带’的末端。”林砚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稳定了许多,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与周围环境共振的磁性,“废热和冗余能量从这里被导出,排入地壳深处……或者,像我们刚才经历的那样,排进泄压腔。也是……最低级别的维护人员能够抵达的、最接近‘塔’核心的物理位置。”
他抬起手,指尖虚虚指向那个黑暗的通道入口:“从那里面进去,垂直下行大约五十米,穿过几道安全闸门和能量过滤层……就是‘主共鸣塔’的基座环廊。秦墨的‘王座’……就在环廊中央,竖井的最底部,与地脉主脉直接接驳的地方。”
“防御?”鸦首问得简洁。
“密集。而且……‘智能’。”林砚闭上眼睛,似乎在集中感知,“不仅仅是机械和生物守卫……整个基座环廊,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意识感应场’。任何未经许可的、带有强烈‘自我’或‘敌意’频率的意识进入,都会像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发连锁反应。秦墨……可能通过‘塔’本身,直接‘注视’着那里。”
“怎么通过?”苏眠握紧了刀柄。
林砚沉默了几秒,缓缓道:“雷队长……给了我一把‘钥匙’的‘另一面’。”他看向自己那只曾紧握静渊之钥、此刻却空空如也的手,“‘归墟’……不全是毁灭。它的底层协议,包含着对‘污染频率’的识别、标记和……在一定范围内的‘伪装’或‘屏蔽’逻辑。那是‘深潜者’用来在危险区域执行任务的最后保障。”他顿了顿,似乎在消化那些强行灌入脑海的、冰冷复杂的频率数据和协议碎片,“我可以……尝试模拟那种‘屏蔽场’,覆盖我们小队。但范围有限,强度也未知。而且,一旦接近‘塔’的核心,秦墨亲自操控的感知网络,很可能识破这种伪装。”
“成功率。”鸦首的声音没有起伏。
“……不足三成。”林砚坦诚,“而且,维持这种模拟,对我的消耗会很大。可能……无法支撑后续的行动。”
这是一个残酷的抉择。利用雷毅用生命换来的“遗产”,赌一个不到三分之一的机会,悄悄潜入最终战场的外围,但可能因此丧失核心战力最关键的行动能力。
“没有其他路。”周毅看着教学仪上那如同悬崖般陡峭攀升的、代表“主共鸣塔”能量输出的曲线,声音发苦,“正面强攻……以我们现在的状态,连基座环廊的外围防御都突破不了。时间……也不允许我们再寻找其他漏洞了。”倒计时的阴影,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每个人的意识深处。
“那就赌。”赵峰的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他走到林砚面前,单膝跪下,目光灼灼,“雷队把命和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了。林医生,下命令吧。怎么干,我们听你的。”
阿亮、老枪,甚至那几名灵犀士兵,都默默看向了林砚。这一刻,队伍的指挥权,在鲜血与牺牲的浇筑下,无声地完成了交接。林砚不再仅仅是需要保护的“钥匙”或“医生”,而是成为了这支残兵败将唯一的“引路人”与“指挥官”。
苏眠轻轻握了握林砚的手臂,眼中是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林砚深吸一口气,那口灼热浑浊的空气仿佛成了某种力量的燃料。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定的脸。
“我需要十分钟,调整状态,构筑‘屏蔽场’模型。周工,协助我,将教学仪的环境频率监测数据与我的感知同步校准。鸦首队长,请布置好外围警戒,检查所有剩余装备,尤其是爆破物和能量中和设备,我们可能会用上。”
“赵峰,阿亮,检查所有人的伤势,重新分配最后的医疗物资和弹药,确保每个人至少还有一件能用的武器。苏眠……”他看向她,眼神柔和了一瞬,“你……在我身边。你的频率,是我最重要的‘锚’。”
命令清晰明确,迅速得到执行。腔室内响起压抑而快速的准备工作声。灰鸦队员如同精密的机械,无声地布置着感应器和简易陷阱。赵峰和阿亮低声清点着所剩无几的物资,将最后几支镇痛剂和能量棒分给伤势最重的人。周毅蹲在林砚身边,教学仪的屏幕与林砚手腕上的微型显示器通过数据线连接,复杂的光谱图和波形快速滚动。
林砚再次闭上眼睛,双手掌心向上,平放在膝上。静渊之钥横置于他双掌之间,剑身的乳白光华不再外放,而是如同呼吸般向内收缩、凝聚,在剑脊中心形成一条纤细而明亮的光丝。他开始引导自己的意识,深入静渊之钥的共鸣核心,同时,小心翼翼地触碰、解析雷毅传递过来的那些关于“归墟”协议的频率数据碎片。
那是一种冰冷、坚硬、充满条条框框和绝对逻辑的“感觉”,与静渊之钥的温润包容截然不同。如同在温暖的流水中强行嵌入一块棱角分明的寒冰。林砚感到太阳穴阵阵刺痛,意识如同走在布满尖钉的钢丝上。但他没有退缩,而是尝试去理解这冰冷逻辑背后的“意图”——识别“错误”,隔离“污染”,维持某个系统最低限度的“纯净”运行。
他将这种“意图”,与静渊之钥所能调和的“基音”相结合,试图编织出一个能够将小队所有人意识频率“暂时包裹”起来的、薄弱的“屏蔽茧”。这并非隐身,更像是让自己在目标的感知中,变成一段“无害的背景噪音”或“系统可接受的微小误差”。
苏眠紧挨着他坐下,一只手轻轻按在他的后心,将自己的精神力平稳而持续地输送过去,不是干预,而是提供最坚实的支撑与稳定。她能感觉到林砚意识深处的波澜起伏,感觉到那冰冷协议与古老钥匙碰撞时迸发的火花与压力,但她只是默默守着,如同风暴中灯塔的基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腔室内只有设备低沉的轰鸣和众人压抑的呼吸。昏黄的灯光将影子拉长,扭曲,仿佛蛰伏的怪兽。
就在林砚额头渗出细密汗珠,那无形的“屏蔽茧”即将初步成形时——
呜————!!!
一阵尖锐、高亢、不同于设备轰鸣的警报声,陡然从腔室深处那个通道方向传来!声音凄厉,穿透力极强,瞬间撕裂了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通道入口处那昏沉的阴影被刺眼的红光取代!安装在入口上方的旋转警报灯疯狂闪烁,将整个腔室映照得一片血色!
“被发现了?!”阿亮猛地端起枪。
“不是针对我们!”鸦首厉声道,他头盔侧面的传感器急速闪烁,“警报频率是‘全域入侵警戒’!有大规模外部力量正在攻击‘巢穴’上层或中层!”
话音未落,整个腔室,不,是整个地下空间,都开始剧烈震动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头顶混凝土穹顶簌簌落下灰尘和碎屑,墙壁上的管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地面上的工具和零件叮当作响,四处滚动。
“是佯攻!陈序和复兴阵线的正面攻击开始了!”周毅看着教学仪上瞬间爆表的能量读数和各种混乱的信号流,惊呼道。
果然,几乎在警报响起的同时,众人携带的、之前一直只有微弱杂音的通讯器(与灰鸦小队内部频道和有限的对外接收频率)里,传来了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爆炸声和电磁干扰的呼喊:
“……这里是‘铁砧’!已突破B-7区外围!遭遇猛烈抵抗!请求……滋滋……火力支援……”
“‘灰雀’小队报告!发现‘共鸣塔’辅助能量节点!正在安装……滋滋……炸弹……”
“……灵犀主力正在向旧轨道枢纽方向集结!重复……滋滋……‘老板’势力调动异常……”
“……陈董事命令……所有单位……按计划……滋滋……最大化牵制……”
混乱的通讯碎片拼凑出一幅画面:地面和“巢穴”中上层,惨烈的攻坚战已经全面爆发。灵犀的部队、复兴阵线的游击队、或许还有其他残存势力,正在从不同方向猛攻“老板”的防御体系。而“老板”的势力,则被这突如其来的、规模远超预料的全面进攻所牵制、调动。
这正是陈序与林砚达成的、脆弱合作协议的一部分——为林砚小队潜入核心,创造最混乱的窗口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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