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番外六:神弓惊隐(1/2)
南疆的春天来得格外早,也格外汹涌。连绵的十万大山褪去了冬日的苍青,被一场又一场丰沛的雨水浇灌得绿意恣肆,浓得化不开。空气里饱和着泥土的腥甜、草木蒸腾的清新水汽,以及各种不知名野花浓烈到近乎霸道的气息。山道蜿蜒,如一条被遗弃的草绳,深深勒进这无边无际的绿海之中。
两匹健硕的南疆矮脚马,驮着简单的行囊,踩着湿滑的石阶,不疾不徐地走着。马背上,林镇山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褂,裤腿利落地扎进厚实的牛皮短靴里,腰板依旧挺直如崖壁间的青松。他身边,苏云娘穿着同样朴素的靛青布裙,外罩一件挡山风的半旧夹袄,花白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磨得发亮的乌木簪固定。她的背脊也未见佝偻,眼神沉静,锐利地扫视着周围陌生又熟悉的莽莽山林。
“老头子,前面就是‘云溪镇’了。”苏云娘抬手指向前方山坳处。那里地势豁然开朗,依着一条清澈见底、奔腾跳跃的溪流,鳞次栉比地建起了一片吊脚楼和青石板铺就的街巷。炊烟袅袅,人声隐约可闻,像一颗嵌在巨大绿绒毯上的温润明珠。
“嗯,看着比几十年前热闹不少。”林镇山点点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低沉沙哑,却透着一股安定,“赶了几天山路,正好歇歇脚,也给溪儿和昭儿挑点新鲜玩意儿。”
马蹄踏在镇口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瞬间融入了集市的喧嚣。今日恰逢“小集”,虽不比大集那般人山人海,却也足够热闹。街道两旁挤满了摊贩,竹筐里堆着刚采下的、带着露珠的山菌野菜;篾席上铺着色彩斑斓、图案奇特的苗家织锦和精巧的银饰;木架上挂着风干的野味、熏制的腊肉;空气中混合着炸油糕的焦香、新鲜水果的甜腻、药材的苦涩以及牲口粪便的土腥气,形成一种独属于边陲小镇的、生机勃勃的烟火味道。
苏云娘的目光掠过那些充满异域风情的物件,最终停在一个头发花白、皮肤黝黑如古铜的老农摊前。老农穿着打满补丁的土布褂子,脚边放着一个半旧的竹背篓,面前铺着一块干净的粗麻布,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支品相极佳、根须完整、芦碗紧密的野山参,旁边还有几捆晒干的稀罕草药。老农佝偻着背,双手紧紧护着一个粗布包裹,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风霜和此刻掩饰不住的焦虑。
“这参不错,年头足,山味正。”苏云娘蹲下身,拿起一支参仔细看了看根须的纹路,又凑近嗅了嗅气味,眼中流露出行家的赞许。她给外孙林昭挑了一个用韧性极好的山藤编织、涂着鲜艳红漆的小巧弹弓,又拿起一个憨态可掬的竹编小马驹,满意地点点头。林镇山则看中了一块纹理如同流动火焰的鸡血木,琢磨着给女儿林溪车个笔筒或镇纸。
苏云娘付了钱,将弹弓和小马驹小心收好,目光无意间扫过老农紧护着的那个粗布包裹,包裹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几支比摊上摆着的品相还要好上几分的野山参,参体饱满,根须如龙须,隐隐透着一股灵秀之气。她心中了然,这定是老农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肯示人。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几个穿着短打、敞着怀,露出或狰狞或猥琐纹身的泼皮,摇摇晃晃地拨开人群,径直围拢到老农的摊子前。为首一人,身材魁梧,脸上一条暗红色的刀疤从眉骨斜劈至嘴角,如同一条丑陋的蜈蚣趴在脸上,随着他狞笑的表情扭曲蠕动。他一只沾满泥污的大脚,毫不客气地踩在老农铺着山参的粗麻布边缘。
“老东西!挺会藏啊?”刀疤脸的声音粗嘎难听,如同砂纸摩擦,“在疤爷的地盘上摆摊,孝敬钱呢?藏了这么多天,以为疤爷眼瞎?”他目光贪婪地钉在那个粗布包裹上。
老农浑身一颤,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地将包裹抱得更紧,枯瘦的手臂爆出青筋,声音带着哭腔哀求:“疤…疤爷!前几日的份子钱,小的…小的已经交过了啊!求求您高抬贵手,家里老婆子病得厉害,就指着这点参救命啊…”
“交过了?”刀疤脸怪笑一声,猛地俯身,一把揪住老农的衣领,将他整个人几乎提离地面!唾沫星子几乎喷到老农脸上:“那点碎银子,打发叫花子呢?疤爷今天心情好,看你这老货可怜,把你怀里这包孝敬了,以后这摊子,疤爷罩着!”说着,蒲扇般的大手就朝老农怀里死死护着的包裹抓去!
“不!不行!这是我老婆子的救命药啊!”老农爆发出绝望的嘶喊,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像一只被鹰隼抓住的老麻雀。周围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许多人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一步,只是下意识地后退,空出了一小片压抑的圆圈。
“敬酒不吃吃罚酒!”刀疤脸眼中凶光毕露,被老农的挣扎激怒,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朝着老农瘦削枯槁的脸颊掴去!那力道,足以打掉满口牙!
劲风扑面,死亡的阴影瞬间攫住了老农的心脏,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就在那巴掌即将印上老农脸颊的千钧一发之际!
“住手!”
一声清叱,并不高亢,甚至带着一丝属于老妇人的沙哑,却如同寒冬腊月里骤然敲响的冰棱,带着一种奇异的、洞穿骨髓的穿透力,清晰地刺破了集市所有的嘈杂,精准地扎进每个人的耳膜!这声音不高,却蕴含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威严,更有一种历经血火沉淀下来的凛冽杀伐之气!
刀疤脸那雷霆万钧的一巴掌,竟被这平平淡淡两个字硬生生钉在了半空!他愕然转头,浑浊凶戾的三角眼循声望去。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手分开,一个衣着朴素、身形甚至有些娇小的老妇人排众而出,走到了圈子中央。正是苏云娘。她脸上没有什么怒容,平静得如同深潭古井,唯有一双眼睛,此刻亮得惊人,锐利如淬了寒冰的鹰隼之瞳,牢牢锁定了刀疤脸和他身后的几个泼皮。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几具即将腐朽的枯木。
被这样一双眼睛盯着,刀疤脸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悸,仿佛被无形的寒针刺了一下。但他横行乡里多年,凶性早已深入骨髓,瞬间便被这“冒犯”激起了更大的怒火。看清只是个衣着寒酸的老婆子,他脸上的惊愕迅速转化为狰狞的暴戾,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哪来的老虔婆,活腻歪了敢管疤爷的闲事?滚一边去!否则连你一起…”“收拾”二字尚未出口,他只觉得眼前猛地一花!
快!
快得超出了他眼睛捕捉的极限!
快得让他脑子里只来得及闪过一个念头:这老婆子怎么动的?
他甚至没看清苏云娘是如何抬臂、如何欺近身前的!只觉一股极其凌厉的恶风扑面,左半边脸仿佛被一柄烧红的铁尺狠狠抽中!
“啪——!”
一声清脆、响亮到令人牙酸的爆响,如同在集市上空炸开一个惊雷!
刀疤脸那魁梧的身躯,如同一个被巨锤砸中的破麻袋,原地猛地旋转了至少两圈半!巨大的惯性带着他踉跄几步,“噗通”一声,结结实实、五体投地地砸在湿滑的青石板上!半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胀起来,迅速变成一个紫黑色的发面馒头,嘴角撕裂,两颗带血的槽牙混合着血沫子喷溅而出,落在冰冷的石板上,格外刺目。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集市上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如同死狗般瘫着、捂着脸痛苦呻吟的刀疤脸,再看看那个气定神闲站在原地,甚至微微整理了一下袖口褶皱的老妇人。她依旧平静,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巴掌,只是拂去了一片落在肩头的柳絮。
巨大的惊骇过后,是刀疤脸那几个跟班泼皮迟来的反应。
“疤…疤爷!”“老妖婆找死!”“弄死她!”
短暂的呆滞后,惊恐和暴怒扭曲了他们的脸。几个泼皮怪叫着,如同被激怒的鬣狗,挥舞着拳头,有的甚至从腰间拔出了粗糙的短匕,目露凶光,从不同方向恶狠狠地扑向苏云娘!拳风呼啸,刀光闪烁,带着要将这不知死活的老婆子撕碎的狠戾!
苏云娘的眼神骤然一寒!那平静如水的眸底,瞬间掠过一丝属于山林猎王的冰冷煞气。对付这等货色,惊雷弓?他们还不配!
甚至没有动用背后的长条包袱。面对数人的围攻,她身形微动,不退反进!脚下步法看似简单,却蕴含着难以言喻的韵律与玄奥,如同穿行于密林间的灵狐,又似掠过水面的雨燕,轻盈迅捷到了极致,竟在几个泼皮拳脚刀锋的缝隙间,如鬼魅般一闪而过!
她的动作简洁、精准、狠辣!没有大开大合的招式,只有闪电般探出的手指!
点!
戳!
拂!
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落在人体最脆弱、最易受制的关节和筋络节点上——腋下极泉,肋间章门,手腕神门!指尖蕴含的力道并不算排山倒海,却带着一种沛然莫御的穿透性和巧劲,如同最精密的器械,瞬间破坏掉对方力量的传导与平衡!
“呃啊——!”一个泼皮挥拳的手臂刚举到一半,腋下被指尖拂过,整条胳膊瞬间酸麻剧痛,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软塌塌地垂落下来,短匕“当啷”落地。
“我的手!”另一个持刀扑来的泼皮,手腕被看似随意地一戳,腕骨仿佛错位,剧痛钻心,匕首脱手,整只手掌怪异地扭曲着,再也使不上半分力气。
“我的腿!哎哟!”第三个泼皮下盘刚猛的一脚踹出,膝盖侧方却被点中,支撑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像个滚地葫芦般摔了出去,抱着膝盖惨叫连连。
兔起鹘落,不过呼吸之间!
方才还凶神恶煞、气势汹汹的几个泼皮,此刻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蚂蚁,东倒西歪地瘫软在地,捂着手臂、抱着膝盖、捧着肚子,发出杀猪般的凄厉惨嚎。他们只觉得被击中的地方,筋骨错位,气血逆冲,痛得钻心刺骨,别说站起来,连句完整的狠话都嚎不出来,只剩下涕泪横流的哀鸣。
青石板上,只有刀疤脸捂着脸的闷哼和他那几个手下的鬼哭狼嚎。集市上的人群,彻底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死寂。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场中那个身形单薄的老妇人身上,充满了震惊、敬畏、难以置信,如同仰望一尊骤然降临尘世的杀神。
苏云娘甚至没有多看地上翻滚的几人一眼,仿佛只是随手清理了几粒碍眼的尘埃。她走到那个早已吓傻、呆若木鸡的老农面前,弯下腰,将他紧紧护在怀里的粗布包裹轻轻拿起,重新整理好,稳稳地放回他颤抖的手中,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与刚才的雷霆手段判若两人:
“老人家,拿好你的东西,快回家去吧。家里人还等着用药呢。”
老农这才如梦初醒,看着眼前这位救他于水火、如同神兵天降的老妇人,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涌出滚烫的泪水。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苏云娘就要磕头:“多谢女菩萨!多谢女菩萨救命大恩啊!小老儿…小老儿给您磕头了!”
苏云娘眉头微蹙,伸手稳稳托住老农的手臂,不让他跪下去,力道柔和却不容抗拒:“快起来,不值当。赶紧回家要紧。”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噤若寒蝉的围观人群,最后落在那个挣扎着想爬起来的刀疤脸身上。那目光并不凌厉,却带着一种冰封千里的寒意,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再让我知道你们在此地为恶,欺压良善,下次卸的,就不只是胳膊腿了。”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砸在刀疤脸和他的同伙心上,让他们瞬间如坠冰窟,连哀嚎都下意识地压低了。
说完,她不再理会身后的一片狼藉和无数道复杂的目光,转身走向一直安静站在人群外围、仿佛只是个普通看客的林镇山。
林镇山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看着自家老伴儿慢悠悠地踱步过来,仿佛刚才那石破天惊的一幕从未发生。他甚至还饶有兴致地掂了掂手里那块刚买的鸡血木料,对着苏云娘扬了扬下巴,语气轻松得如同在谈论天气:
“老婆子,身手不减当年啊。这‘分筋错骨手’使得,还是那么利索,够这帮兔崽子躺上十天半个月好好反省了。”他瞥了一眼地上那几个惨嚎的泼皮,眼神里没有丝毫怜悯,只有一丝淡淡的讥诮,“可惜了,这身力气用来揍他们,有点糟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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