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番外五:溪砚育儿(1/2)
青石村的冬日,难得这般晴好。澄澈的阳光泼洒下来,透过昭阳郡主府后花园枝叶扶疏的常青树,在地上筛下细碎跳跃的金斑。空气里浮动着腊梅清冽的冷香和泥土温润的气息,本该是静谧安详的午后。然而,这份宁静,却被一阵极具穿透力的咯咯乱叫和急促的、属于幼童的、带着兴奋喘息的小脚丫奔跑声,彻底撕碎。
“咯咯咯——!咯咯哒——!”一只体型硕大、羽毛斑斓绚丽、尾翎尤其修长华美的花翎大公鸡,正惊恐万状地在草地上扑腾跳跃。它引以为傲的、如同七彩锦缎般的尾翎,此刻竟有一小半被蛮力拔去,参差不齐地耷拉着,露出光秃秃的皮肉,狼狈不堪。每一次扑腾,都带起几片零落的彩色羽毛。
造成这一切的“元凶”,是一个刚满四岁的小男孩。他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湖蓝色小袄,小脸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一双黑曜石般的大眼睛里燃烧着纯粹的、属于初生牛犊的兴奋火焰。他怀里紧紧抱着一张几乎与他等高的、特制的桑木小猎弓。这弓没有弦,显然是怕他误伤,但小家伙显然不在乎,他正把这珍贵的“武器”当作驱赶猎物的棍棒,迈着还不太稳当却异常执着的小短腿,奋力追逐着那只可怜的锦翎鸡。
“站住!大鸟!射!射大鸟!”林昭奶声奶气地喊着,小嘴里模仿着他娘亲平日里练箭时干脆利落的喝声,竟也带着几分有模有样的气势。他追得太投入,脚下被一丛刚冒出嫩芽的冬草一绊,整个人“噗通”一声向前扑倒在柔软的草地上,小弓也脱手飞了出去。
“昭儿!”一声带着焦急和怒气的清叱响起。一道青影如同被风吹落的柳叶,悄无声息又迅疾无比地掠过草地,精准地出现在林昭摔倒的前方。林溪弯腰,一把将滚了一身草屑的儿子提溜起来,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了那柄惹祸的小弓。
“娘亲!”林昭看到母亲,眼睛更亮了,完全没意识到自己闯了祸,反而指着那只惊魂未定、躲在假山石后瑟瑟发抖的花翎鸡,兴奋地邀功:“大鸟!昭儿抓大鸟!射它!”
林溪又好气又好笑,看着儿子沾着泥点草屑却神采奕奕的小脸,再看看那只被拔秃了半边屁股、价值不菲的锦翎鸡——这可是四弟林仁心特意从南疆寻来,指明要用来入药的珍禽,药效全在那一身七彩斑斓的羽毛上!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跟你说了多少次?这是弓,”她晃了晃手里的桑木小弓,“不是玩具,不能对着活物乱挥乱打!要学射箭,得娘亲亲自教你,懂规矩才行!还有,那不是大鸟,那是你四舅舅送来的‘锦翎鸡’,是救命的药引子!你看看它的尾巴,被你拔成这样,还怎么入药?”她指着鸡那惨不忍睹的屁股。
林昭顺着娘亲的手指看去,似乎这才注意到那鸡秃掉的、有点滑稽又有点可怜的尾部。小家伙脸上的兴奋劲儿褪去了一点,小嘴扁了扁,大眼睛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透出几分委屈:“可是…可是娘亲射箭好威风!‘咻’的一下,坏人…坏人就不能动了!昭儿也想威风!像娘亲一样,射坏人!保护娘亲!保护爹爹!保护外公外婆!”他挥舞着小拳头,那份想要变强、想要守护家人的赤子之心,纯粹而炽热。
林溪的心,瞬间被这稚嫩的宣言狠狠撞了一下。所有的火气烟消云散,只剩下温软的酸胀感。她蹲下身,将儿子搂进怀里,轻轻拍掉他身上的草屑,又用指腹温柔地擦去他眼角将落未落的泪珠。
“想保护大家,是顶好顶好的事。”林溪的声音放得极柔,带着山林溪涧般的清澈,“娘亲听了,心里比吃了蜜还甜。但是昭儿,”她捧起儿子的小脸,让他清澈的眼眸映着自己认真的神情,“要保护别人,首先得学会控制自己的力量。力量就像你手里的这把小弓,用好了是守护的盾牌,用不好,就会变成伤人的刀子。你看,你只是想和这只鸡玩,或者想学娘亲射箭的样子,可你乱挥乱拔,它是不是很痛?很害怕?它的尾巴没了,是不是就治不了需要它救命的人了?这算保护吗?”
林昭似懂非懂,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努力消化着娘亲的话。他看看那只缩在假山后、惊魂未定不时发出低低哀鸣的锦翎鸡,又看看自己刚才还觉得威风凛凛的小手,小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种叫做“愧疚”的情绪。他小声嘟囔:“鸡…痛痛…昭儿…不是故意的…”小脑袋无精打采地垂了下去。
林溪摸摸他的头:“娘亲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下次想做什么之前,先想一想,这样做对不对?会不会让别人痛?会不会破坏东西?明白了吗?”
小家伙用力地点点头,但那双大眼睛,还是忍不住瞟向被林溪放在一旁草地上的小桑木弓,眼神里充满了渴望。对力量的向往,对模仿英雄(尤其是他心中最强大的娘亲)的本能,并非一番道理就能轻易打消。
就在这时,一道温润如玉的声音,如同春风拂过柳梢,轻轻响起:“昭儿想习武护人,这份志气,值得嘉许。”
林溪抬头,只见沈砚一身素雅的月白长衫,手持一卷书册,正从抄手游廊的月洞门处含笑走来。冬日的暖阳落在他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他步履从容,目光温煦地落在母子二人身上,瞬间便让这方小小的天地充满了安宁的气息。
“不过,”沈砚走到近前,也蹲下身,与林溪平视着儿子,声音温和却带着令人信服的力量,“你娘亲说得极是。习武,先要习德。何为‘德’?便是要明理,要懂得‘仁’与‘勇’的真谛。有力量而无仁心,是暴虐;有勇气而不明是非,是莽撞。真正的勇者,其心仁,其行正。”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林昭发梢上最后一点草屑,动作轻柔而充满怜爱:“来,跟爹爹先认几个字。等你明白了这‘仁’与‘勇’的道理,懂得如何将力量用在正途,爹爹再陪你练半个时辰的‘清风桩’,如何?那是你娘亲从小练的根基功夫,稳如山岳,动如清风,练好了,根基才牢靠。”
林昭看看娘亲手里那诱人的小弓,又看看爹爹手中那散发着墨香的书卷,再回味着爹爹口中那“稳如山岳,动如清风”的奇妙功夫,小脸上写满了纠结。一边是本能向往的“威风”,一边是爹爹温和笑容里蕴含的、让他感到安心和信任的“道理”。他小小的心里,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拉锯战。
最终,对父亲那份润物无声的信任和那“清风桩”的好奇,压倒了立刻玩弓的冲动。他伸出小手,牢牢抓住沈砚修长的食指,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异常认真地问:“爹爹,认了字,明白了‘仁’和‘勇’,昭儿是不是就能像爹爹一样讲道理,让坏人心服口服?也能像娘亲一样厉害,把坏人都打跑?”
沈砚眼底的笑意更深,如同春水漾开涟漪。他反手将儿子的小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稳稳地站起身:“对。文武兼修,明理笃行,方为正道。明理在心,笃行在身,心正则身强,身强方能守护你想守护的一切。”他牵起林昭,又对林溪递去一个“放心”的眼神。
林溪看着父子俩一大一小、一高一矮的身影,一个沉稳如山,一个稚嫩如笋,沐浴在暖阳下朝着书房走去,心中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暖流。她捡起地上的小桑木弓,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光滑的弓身。这小家伙,天生神力已露端倪——抓周宴上掀翻满桌礼物的“壮举”还历历在目。如今又得乌木牌中蕴含的天地灵气温养,不仅筋骨日益强健,连灵性悟性都远超同龄孩童。普通孩子的顽皮捣蛋,放在他身上,破坏力可能成倍增加。她和沈砚这“一个唱红脸讲武德,一个唱白脸明事理”的“混合双打”教育之路,注定荆棘与鲜花并存,任重而道远。
***
书房内,阳光透过明净的窗棂,在地板上投下整齐的光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书卷特有的气息。沈砚没有让林昭立刻坐在硬邦邦的书案前,而是抱着他,一起坐在铺着厚厚软垫的宽大圈椅里,营造出一种亲昵而放松的氛围。
他展开书卷,并非艰涩的典籍,而是一本他自己亲手绘制、图文并茂的《蒙学新篇》。首页便是两个端端正正的大字。
“昭儿,看。”沈砚指着左边一个字,声音温和,“这个字,读作‘仁’。”
林昭好奇地凑近,小手指着那个结构复杂的字:“仁?”
“对,‘仁’。”沈砚耐心地引导,“你看爹爹画的这个小图。”旁边是一幅简笔画:一个大人弯着腰,将手中的食物分给树下几个眼巴巴看着的小孩子,大人脸上带着温和的笑。“‘仁’啊,就是心里装着别人,关心别人,愿意帮助别人,就像爹爹娘亲关心昭儿,外公外婆关心舅舅们一样。看到别人饿了,给他一点吃的;看到别人摔倒了,扶他起来;看到小动物受伤了,不去欺负它,反而要照顾它…这些,都是‘仁’。”
林昭似懂非懂,大眼睛盯着那幅画,又看看爹爹温柔的脸,小声重复:“关心…帮助…不欺负…”他忽然想起花园里那只秃尾巴鸡,小脸又有点垮,“那…那昭儿拔鸡毛…是不是不‘仁’?”
沈砚心中微动,为儿子的联想感到一丝欣慰。他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手:“昭儿能想到这个,很好。当时你只想着玩,没去想鸡会不会痛,那就是暂时忘记了‘仁’。但你现在知道了,以后记住,做事之前想想‘仁’,好吗?”
“嗯!”林昭用力点头,仿佛明白了什么重大的道理。
沈砚又指向右边的字:“这个字,读作‘勇’。”
“‘勇’?”
“对,‘勇’。”旁边的配图则截然不同:画着一个手持木棍的小人,勇敢地挡在一群瑟瑟发抖的小动物前面,面对着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勇’啊,不是不怕,而是明明心里害怕,但为了保护重要的东西——比如保护弱小,保护家人,保护道理——也要鼓起勇气冲上去!就像娘亲,她看到坏人欺负好人,就算坏人很凶,她也会勇敢地站出来,用她的弓箭和功夫保护大家!这就是真正的‘勇’,值得尊敬的‘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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