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正闰之辨——何承天(1/2)
文枢阁庭院的静,被一种迟滞而潮湿的粘稠所包裹。时序已滑入清明前后,南方的春天在此时展现出它最矛盾的面貌——生机勃发与阴郁沉闷并存。天空是整块沉甸甸的铅灰色云毯,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却吝啬得不降下一滴雨,只将无限的水汽弥散在空气里,将一切笼罩在一种灰蒙蒙的、令人呼吸不畅的黏湿之中。阳光彻底缺席,白昼的光线是一种病态的、仿佛隔了数层毛玻璃的惨白,均匀而无方向地洒下,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反倒让庭院的绿意显得格外滞重。风几乎停滞,偶尔从檐角掠过的一丝气流,也是温吞而潮湿的,带着植物腐烂与泥土翻涌的混合气息,吹不散沉郁,只将那股湿黏之感更深地沁入肌骨。庭院中那棵银杏,新叶已完全舒展,层层叠叠的翠绿在无风的空气中凝滞不动,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使得整棵树都仿佛在无声地渗出汗水。青石板路与墙根的苔藓疯长成墨绿色的绒毯,湿滑得几乎能映出人影。空气中饱和的水分让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咽温热的雾气,鼻腔与肺叶充盈着潮湿的、略带甜腥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文枢阁内古籍纸张在长期潮气浸润下散发出的、愈发浓烈的陈旧霉味,构成一种奇特的、既腐朽又孕育的复杂气味。阁楼内,除湿机日夜嗡鸣,却依旧难以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潮气,墨迹在纸上极易洇开,羊皮卷轴摸上去总有种不干的湿软。一种万物在沉默中蓄力、时间被潮湿无限拉长、静默之下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焦躁与等待感的氛围,沉沉压在文枢阁的每一寸空间。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的书案旁,窗扉紧闭以阻隔室外过饱和的湿气,但他心神的触角却仿佛能穿透木板,感受到外界那凝滞的、蓄势待发的沉重。他并非在静修,而是在细致梳理掌心铜印内十五道纹路的流转与呼应。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朴之真、纵横之变、典之传、晦之韬、笺之韵、铧之载——十五种特质彼此勾连,已在他意识深处织就一张近乎自洽的能量网络,每一次心念微动,都能引动数道纹路协同响应。新得的“铧”纹如同大地脊梁,沉雄厚重,为整个体系注入了“开拓”与“承担”的磅礴底气,面对灵渠那血与火的历史重负后,李宁感到自己的心志仿佛也被淬炼得更加坚韧。然而,这并未带来丝毫懈怠。司命那“焚与净”、“执与空”的预告,如同悬顶的阴云,随春日湿气一同沉甸甸压下;温馨姐姐温雅关于“焚身”的线索,在“籍”之能力的持续梳理与季雅不懈的考据下,已逐渐聚焦于南朝刘宋时期一位特立独行的学者——一位既精于天文历算,又激烈驳斥佛教因果报应之说,其思想与生平似乎与“火”、“焚”意象有着微妙关联的人物。而刚刚经历的史禄之“铧”,那直面历史代价的沉重对话,更让他意识到,文明的传承不仅关乎风花雪月与开疆拓土,亦关乎那些在思想与信仰的战场上,以理性为剑、直面幽暗的孤勇者。
楼梯处传来略显急促却依然保持着节奏感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新裱的、墨迹似乎都因潮气而有些晕染的《元嘉历法星图及驳佛论文章辑录》及数份关于南北朝思想史、天文史、何承天生平考据的厚厚资料上来,脸色在窗外惨白天光的映衬下,显得严肃而专注,眉头微蹙,仿佛正在脑海中激烈地推演着什么难题。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久坐查考的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半旧的艾绿色半臂,长发以一支简单的木簪绾起,几缕发丝因潮湿而贴在额角,显得沉静而干练,眉眼间却凝聚着一种面对复杂思想交锋与历史公案时才有的、混合了探究、审慎与隐约兴奋的神情。
“《文脉图》的异动……非常‘精密’,也非常‘灼人’。”她将图卷在书案上小心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仪器读数般的清晰与紧绷,“波动形态再次跳脱出之前的模式。既非个人才情的诗意流淌,亦非宏大工程的悲壮开凿,更非空灵超脱的禅意观照。”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涟漪、叠影、彩绢或厚重凿痕,而是呈现出一种奇特的“规整”与“燥烈”并存的特质。纸面仿佛化作了铺陈开来的、写满密密麻麻算筹符号与辩论文章的绢帛,这些符号与文字并非静止,而是在缓慢地“演算”、“跳动”、“辩论”,时而整齐划一如阵列,时而激烈冲突如刀兵。在城市东南方向,毗邻老城区“古观星台遗址公园”与“民间收藏家古籍文献修复中心”的一片区域,能量反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计算”与“论战”交织的状态。
那不是溪,不是河,不是网,不是山,不是谷,不是彩笺,亦不是人工渠。
而是一片……正在被无数精密“数据”、“逻辑”、“观测记录”与犀利“辩词”、“驳论”、“质问”所充斥、所炙烤的……“星图演算场”与“思想交锋庭”叠加的虚影领域。
虚影之中,可见两种截然不同却又紧密纠缠的景象。一侧是井然有序的“天文观测与历算推演”之域:浑天仪、圭表、漏刻等仪器的虚影静静矗立,空中悬浮着不断变化的星辰运行轨迹图、日影长度变化表、晦朔弦望推算步骤,无数细小如蝇头的数字与符号如星河流转,闪烁着冷峻而理性的光芒。一个身着南朝文士常服(但浆洗得有些发白)、身形清瘦、面容严肃专注的中年男子虚影,正伏案疾书,时而抬头观测仪器,时而提笔在纸上飞速计算,他的动作精准、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性。
而另一侧,则是激烈沸腾的“思想论辩”之域:这里没有具体的器物,只有无数闪烁的、或为佛经偈语、或为儒家经典、或为道家箴言、亦或为民间俗信的文字片段,如同被投入沸汤的雪片,激烈地碰撞、交锋、湮灭、重生。同一个清瘦文士的虚影(或许是同一意识的不同面向)立于这片“文辩风暴”的中心,他不再是伏案计算者的沉静,而是须发微张,目光如电,手持无形的“笔”或“剑”,对着虚空中的种种“虚妄之言”、“荒诞之论”——尤其是围绕“因果报应”、“灵魂不灭”、“鬼神幽冥”的种种说法——发起一波又一波犀利、冷峻、逻辑严密的驳斥。他的虚影周围,燃烧着一种无形却灼热的“理性之火”,这火焰并非温暖,而是带着一种祛除迷雾、拷问本质的锐利与燥烈。
整片“星图论辩领域”散发出的文脉波动,是一种极其“理性”、“冷峻”、“追求实证与逻辑自洽”的能量场。它不抒情,不空灵,不悲壮,充满了数据、推理、质疑与辩难的火药味。既有“推步七曜,实测天行”的严谨求实,也有“形谢神灭,何来轮转”的犀利无神;既有“历法之要,在合天象”的客观追求,更有“报应虚诞,性理可征”的思想锋芒。这是一种将观察自然的天文学方法与批判虚妄的思想武器相结合,在乱世之中,试图为这纷扰人间确立一套基于理性与经验的、清晰确定的知识与伦理坐标系的孤独努力。
然而,在这片领域看似井然有序的推演与气势如虹的驳论之下,《文脉图》侦测到了极其深邃、却激烈冲突的“内在裂隙”。“星图演算”一侧的虚影,其推演过程偶尔会出现短暂的“卡顿”、“数据矛盾”或“观测误差放大”,仿佛在反复验算某个关键节点的正确性;“思想论辩”一侧的虚影,其驳斥的火力虽猛,但那燃烧的“理性之火”中,时而会窜起几缕不稳定的、带着焦躁与自我质疑的“黑焰”,其虚影的面容也会掠过一丝极难捕捉的疲惫与孤愤。尤其当“星图”与“论辩”两域的能量试图交汇、融合,以构建一个统一的“理性世界”时,整个领域便会泛起一阵剧烈的、如同精密仪器出现内部短路般的紊乱波动,那些规整的数据流与犀利的辩词会相互干扰、冲撞,暴露出其根基处某种难以调和的内在紧张。
“能量特征……”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专注的眸中快速跳跃,带着发现关键线索的锐利,“极度精密、逻辑自洽性强,但内部存在剧烈的‘认知冲突’与‘价值灼烧’。波动源头在‘古观星台遗址公园’的观星台基址附近,以及‘民间收藏家古籍文献修复中心’内某个特定古籍储藏区。但……能量呈现强烈的‘知行撕裂’与‘理想灼痛’特性。那片区域本身承载着古代天文学观测的‘实证’传统与文献保存的‘传承’功能,但其时空结构似乎被大量关于‘历法修订’、‘天道观测’、‘神灭与否’等问题的激烈思辨记忆所浸染。监测显示,那个文士虚影——很可能就是何承天——的意识,似乎被困在了‘精密计算’与‘激烈论战’的双重循环中,两种状态都试图追求绝对的‘正确’与‘清明’,却在更深层面相互消耗、质疑。司命的扰动,可能正潜藏在这种‘理性自负’与‘现实无力’、‘求真的孤独’与‘辟谣的焦灼’的张力之间。”
温馨端着一壶用陈年普洱熬煮的、色泽深红、滋味醇厚的茶汤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一种近乎“刻度校准”与“逻辑过载”的复杂变化。尺身并未变得沉重或晕染,而是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如同星图坐标或算筹排列的银色光点与线条,这些光点线条不断闪烁、重组、试图构成某种完美稳定的“图谱”或“推演式”。尺面上,所有刻度——孙权的“权衡”、诸葛瑾的“容”、沈周的“观”、姚贾的“间”、刘向的“籍”、韬光的“润”、薛涛的“韵”、史禄的“载”——都变得异常“清晰”、“锐利”,仿佛被最精密的刻刀重新雕琢过。其固有的衡量、包容、观察、寻隙、归档、调和、共鸣、承载之能并未消失,但运作方式变得极其“逻辑化”、“公式化”,仿佛在尝试用数学或逻辑公理去解析一切。“权衡”刻度在“天象实测”与“人事推论”、“理性之真”与“信仰之虚”之间进行着近乎冷酷的计算;“容”之刻度波纹试图包容那些相互冲突的理论,却显得力不从心;“观”之刻度全力捕捉那“天道运行”与“人性本质”的客观规律;“间”之刻度在寻找各种论说中的逻辑漏洞与矛盾之处;“籍”之刻度疯狂地为所有观测数据与辩论论点建立索引与关联;“润”与“韵”之刻度几乎被完全压制,难以介入这种高度理性化的场域;“载”之刻度则显得沉默,仿佛在衡量这思想之重的份量。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陷入一种极其脆弱的、如同在无数相互矛盾的公式间寻求唯一解的“逻辑平衡”状态。
“玉尺……好像变成了一台计算天象的仪器,又像一本记录辩论的账簿。”温馨指尖轻触尺身上那些闪烁不休的银色光点,脸上带着困惑与一丝被过度信息冲击的眩晕感,“它‘感受’到无穷无尽的数字、图表、论点、驳斥……那个文士虚影传递出的意念复杂而灼人……‘天道有常,不为人易’;‘七曜运行,可推可步’;‘形质既谢,精神何存?’;‘报应之说,欺世惑民’;‘吾以实测与逻辑立言,为何世人多惑于虚诞?’;‘算尽天行,可解人世纷扰乎?’这是一种……以极度理性的态度探究自然与人性本质,试图以清晰的知识扫除一切迷信虚妄,却在现实中遭遇巨大阻力、倍感孤独,甚至开始怀疑理性力量本身边界与价值的复杂心境。他的‘执’,是对‘真理’与‘逻辑’的执,也是对以理性澄清世事的渴望。司命的扰动,就潜藏在这种‘理性的自信’与‘现实的无力’、‘求真的纯粹’与‘论战的焦灼’的一体两面之中。”
她顿了顿,揉了揉眉心,努力从那种信息过载的感觉中抽离:“司命的手段,可能是无限放大何承天内心对‘真理不被理解’、‘理性无法说服世人’的挫败感与孤独感。让他在每一次精密计算出天象规律、或者成功驳倒一个虚妄论点而感到智力上的愉悦时,同步‘看到’、‘听到’现实中更多的人沉溺于迷信、权力者对实用历法的漠视、甚至同道中人的非议与背离。不断用‘算尽星辰,难改人心’、‘辩才无碍,空对虚空’的意念冲击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毕生追求的‘理性’与‘实证’是否真的有意义,是否只是一种孤独的智力游戏。一旦他将自己的学术与思想工作全盘否定为‘无用之功’,其文脉核心——‘以实测与逻辑探寻天地人事之理’、‘以理性精神批判虚妄’——将彻底崩塌,其意识可能沉溺于智性上的虚无与愤世嫉俗,那片‘星图论辩领域’也将从‘清明’的追求,异化为‘灼人’的空转。”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疾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谱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重点聚焦南北朝时期的天文学家、数学家、无神论思想家。数据流如同精确的公式般流淌,匹配度最终在一个身兼天文学家、数学家、音律学家、思想家的博学奇才身上,缓缓定格——
何承天。东海郯人。匹配度:97.1%。
“何承天……”季雅的声音带着学者的审慎与一丝遇到“硬核”同道的兴奋,“南朝刘宋时期着名学者。少聪颖,博通经史,尤精天文历算。曾参与制定《元嘉历》,该历法较前代更为精密,引入诸多创新算法。他更是当时着名的无神论思想家,针对佛教盛行的‘因果报应’、‘神不灭’等说,撰《报应问》、《达性论》等文,以儒家伦理与自然之理予以犀利驳斥,主张‘形死神灭’,强调人事在人为。其思想承袭先秦两汉唯物论传统,在当时独具锋芒。然而,其历法主张曾遭保守派反对,其无神论思想更是在佛教渐炽的时代背景下显得‘不合时宜’,备受争议。他一生徘徊于‘究天人之际’的理性探索与‘正世俗之讹’的思想论战之间,其学术成就卓着,但个人境遇与思想影响力在当时未必顺遂。”
她快速梳理史料与能量特征对应:“这片‘星图论辩领域’,正是他文脉核心的显化。星图历算象征他对客观自然规律的执着探究;思想论战象征他对社会虚妄观念的激烈批判。两者本应相辅相成,共同构成其理性主义的世界观。但司命的手段,极其阴险地抓住了何承天(或者说,后世对其精神特质的投射)内心可能存在的深刻矛盾:一个以追求客观真理、澄清世象为己任的学者,面对世人对‘实用’的短视、对‘虚妄’的盲从、以及自身学说可能‘曲高和寡’甚至‘徒劳无功’的现实,所产生的巨大挫败感与自我怀疑。通过无限放大这种‘理性的孤独’与‘影响力的局限’,让何承天陷入对自身学术与思想工作价值的根本性质疑,从而否定其毕生追求。这不是否定其学识的正确性,而是从‘意义’与‘效用’层面瓦解其精神支柱。”
季雅调出更深层分析:“最棘手的是,这种‘惑’直击知识分子最根本的焦虑——所学何为?所辩何益?它不否认你算得准、辩得赢,但不断质问:这又如何?能改变什么?何承天的‘韧’,建立在‘理性能认识世界、澄清谬误’的信念上。一旦这信念被‘理性无力改变现实’的虚无感侵蚀,他的精神支柱就会崩溃。我们可能需要一种能同时‘肯定理性价值’、‘理解历史局限’、并帮助其看到‘思想长河’影响力的介入方式。不能空谈理想,也不能回避现实的复杂,需要在更长的历史维度中,证明理性探索与思想争鸣本身的永恒价值。”
温馨手中的玉尺,那些闪烁的银色光点与线条忽然剧烈地紊乱起来,如同遭遇强干扰的精密仪器,尺身传来细微的、如同算筹崩断或纸张撕裂般的“噼啪”声,尺面上代表“权衡”与“观”的刻度光芒疯狂闪烁,几乎要超出负荷。
“玉尺示警!”温馨声音带着信息过载的尖锐感,“那片‘星图论辩领域’的‘内在冲突’与‘数据紊乱’在加剧!代表‘历算推演’精密性的数据流出现大量矛盾与自我否定!代表‘思想论战’犀利性的辩词开始陷入循环论证与无意义攻讦!何承天虚影的‘理性之火’中‘黑焰’比例急剧上升,其面容上的疲惫与孤愤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焦躁!司命……可能在利用何承天生平某个具体挫折(如《元嘉历》推行受阻、其无神论思想遭当权者或高僧驳难、同道疏远),或者后世某些认为其思想‘过于激进’、‘不合时宜’的评论,将其无限放大、循环播放,让何承天反复体验‘理性受挫’与‘孤独无援’。一旦他彻底认同‘理性无用,辩争无益’,其文脉所依托的‘求是’、‘批判’之力将彻底逆转,意识将被永久的‘智性虚无’与‘愤世嫉俗’吞噬,那片‘星图论辩领域’也将彻底化为‘数据垃圾场’或‘言语废墟’!”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被精密齿轮啮合又卡顿、被冷焰灼烧又冰冻的“计算感”与“灼痛感”。十五道纹路流转变得极其“有序”却又“滞涩”,尤其是“清”纹(洞察)、“器”纹(巧思)与“衡”纹(枢纽),在此刻被强烈触动。“清”纹能感知那逻辑链条的严密与漏洞;“器”纹能理解那观测与计算工具的精妙;“衡”纹则试图把握那在不同理论间寻找平衡与尺度的努力。然而,铜印整体却又传递出一种“破执”与“立心”的强烈冲动——面对这陷入理性自负与价值虚无双重困境的智者,需要一种能“超越逻辑辩论”、“直指本心价值”的力量。这次的“惑”,将挑战对“理性意义”的根本信念,在一个由数据、逻辑、辩词构成的、冰冷而灼热的领域中,寻求对“求真”与“批判”精神的终极肯定。
“何承天的‘辨’,是文明的尺规,试图丈量天地的运行与人心的虚妄。”李宁缓缓道,声音在潮湿闷滞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清晰,“他的困惑,源于理性主义者最深的孤独与怀疑。他看到了自然规律的可认识性,看到了世俗谬误的可批判性,却可能看不到(或痛感于)其学说在当世的有限影响力。司命要做的,不是否定他观测的准确或逻辑的严密,而是无限放大那‘理性之光照不进现实黑暗’的无力感,让他陷入‘知识无非戏论,批判徒增烦恼’的悖论,从而全盘否定自己作为学者与思想家的生命意义。这种‘惑’,针对的是所有以理性与真理为毕生追求的探索者内心最深处的恐惧——思想是否真的能改变世界?”
季雅调出目标区域的实时监控与能量扫描全息图,图像呈现出一种被大量抽象符号和逻辑网格覆盖的、近乎非欧几何的扭曲质感:“古观星台遗址公园白天有游客,但夜晚和清晨较为安静;古籍文献修复中心需要权限,内部环境更可控。能量读数显示,‘理性思辨’的能量场异常活跃且不稳定,现实中的古老仪器基座、石刻星图与尘封古籍,似乎与历史虚影中激烈的思想活动产生了共振。时空结构仿佛被锚定在某个‘计算与辩论同时达到高潮却又陷入瓶颈’的焦灼时刻。何承天的残存意识,很可能就困在那个不断推演、观测、辩论、又不断自我质疑的‘循环’中。我们必须进入这个‘循环’,找到他,帮助他从‘理性工具论’和‘即时效用论’的桎梏中解脱出来,重新确认理性探索与思想批判本身在人类文明长河中的独立价值与不朽意义。这需要极高的哲学思辨能力与历史纵深感。”
“但这次的意识场非常抽象、高度逻辑化。”温馨努力平复玉尺上紊乱的数据流,脸色因信息冲击而有些苍白,“这片领域本身就是由‘概念’、‘数据’、‘论点’构成的。我们的介入,如果缺乏足够的逻辑严谨性或知识储备,可能会被他视为‘愚昧’而排斥;如果陷入与他进行细节辩论,我们又可能被拖入无尽的逻辑漩涡,正中司命下怀。玉尺的‘观’、‘籍’或许能帮我们整理信息,但如何才能真正触及他那被‘理性孤独’所冰封或灼伤的‘心’?”
李宁沉思,目光扫过书案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历算图表与驳论文摘,又看向温馨手中那闪烁着紊乱银光的玉尺,最后落回自己掌心的铜印。十五道纹路在意识中流转,“清”之洞察、“器”之巧思、“衡”之权衡、“典”之传承、“朴”之本真,乃至“铧”之开拓,似乎都在此刻被调动。或许,这次需要的是“以史证理”,“以心印心”。
“或许,‘尊其理,解其困,示其远,安其心’。”李宁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澄明,“我们不与他纠缠具体历法数据或哲学命题的细节对错——那恰恰可能陷入司命的陷阱。首先,要真诚地尊重并高度肯定他追求理性、实证、批判虚妄的学术精神与思想勇气,承认其工作本身的价值。然后,坦然承认任何思想在当世都可能遭遇的阻力与孤独,理解他作为先行者的艰难。接着,关键是要引导他看到其思想与工作的‘长远影响力’——他的《元嘉历》对后世历法的影响,其无神论思想对后世唯物主义传统的启迪,乃至其‘求真务实’精神对华夏理性主义脉络的贡献。让他明白,理性的价值不在于一时一地的‘胜利’或‘被接纳’,而在于其本身作为探索真理、照亮愚昧的‘火种’之永恒意义。一粒理性的种子,可能深埋地下许久,但终将在合适的时代破土发芽,滋养后世。”
季雅眼睛一亮,思路迅速清晰:“有道理。这需要扎实的史料支撑。我们可以呈现《元嘉历》在后世历法发展史上的地位,引用后世学者(如李淳风、一行等)对其工作的继承与发展。更重要的是,要梳理其无神论思想对后世(如范缜《神灭论》、乃至宋明以降某些唯物倾向思想家)的深远影响,即使在当时被视为‘异端’,但其逻辑与勇气却为后世开辟了道路。甚至可以提及现代科学精神与其‘实测’‘逻辑’方法的共鸣。关键在于,要将何承天从‘当下孤独的斗士’定位中拉出来,放置到‘理性长河中的先驱’位置上,肯定其作为‘播种者’与‘启明星’的价值,而非仅仅计较‘收获者’的荣光。”
温馨也若有所思,努力引导玉尺上“润”之刻度的微弱波纹,试图在那片冰冷的逻辑场中注入一丝温和的理解:“玉璧的‘仁’之力,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对‘求索者’本身的敬意与关怀,作为我们沟通的基调。我们或许不需要在辩论上压倒他,而是展现出对其人格与探索精神的理解与共鸣。让他感受到,即使跨越千年,依然有人真正理解并珍视他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理性执着。”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终于开始蠕动,酝酿了许久的雨意似乎即将倾泻,空气闷滞到了极点。
“目标,城东南古观星台遗址公园核心观星台,以及与之能量联动的古籍文献修复中心特定藏书区。”李宁起身,将铜印收好,其光华内敛,却似乎比以往更加澄澈,“这次情况特殊,领域高度抽象且排他性强。温馨,你与我们一同进入,你的玉尺‘观’与‘籍’的能力至关重要,负责捕捉领域内的核心逻辑链条与信息脉络,帮助我们理解何承天的思维世界,并用‘润’之刻度尝试软化那种过度尖锐的理性壁垒。季雅,你携带《文脉图》和那些关于何承天学术后世影响的具体史料,负责在关键时刻呈现‘思想长河’的证据。我则尝试与他进行超越具体辩论的、关于‘理性价值本身’的对话。记住,核心策略是‘肯定价值,理解孤独,展示传承,安顿心神’。我们不是去辩论对错,而是去见证并肯定一种精神的价值。”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静心准备。季雅整理了关于《元嘉历》的历代评价、对后世历法的影响考据,以及何承天无神论思想在后世思想史中的脉络梳理,尤其重点准备了范缜《神灭论》与其思想的承继关系资料。温馨则调整玉尺和玉璧的状态,努力激发其中“理解”与“共鸣”的柔和力量,试图在三人周围形成一个既能接纳逻辑信息、又能传递情感温度的“认知缓冲场”。李宁也收敛心神,反复思考着如何超越具体学术问题,直接与何承天那颗“求真”之心对话。
他们换上了朴素而庄重的深青色衣衫(以示对知识探索者的尊重),并未携带任何可能被视为“虚妄”或“装饰”之物,只由季雅带上了便携的史料电子阅读器和笔记。然后,三人离开文枢阁,前往城市东南方向。
古观星台遗址公园坐落在一片略高的台地上,残存的石制基座、晷盘和方位刻度在铅灰色天幕下静默伫立,带着穿越千年的沧桑。毗邻的民间收藏家古籍文献修复中心是一座仿古建筑,门禁森严,但在季雅提前通过学院关系的沟通下,他们得以进入其内部阅览室。根据《文脉图》指引和温馨玉尺那如同精密罗盘般的感应,异常的核心区域似乎跨越了这两个地点,形成一种奇特的“双核”联动——观测的“实”与文献的“虚”在此交织。
他们先来到观星台遗址。时近傍晚,公园游客稀少。踏上那古老的、被岁月磨光的石阶,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极其“概念化”的扭曲。
并非环境的彻底改变,而是一种“感知覆盖”。
现实中的残垣断壁、仿古仪器依旧存在,但仿佛被一层由流动的数字、几何图形、星图轨迹和闪烁的文字片段构成的“透明图层”所覆盖。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干燥的、类似算筹摩擦与陈旧纸张混合的气味,以及一种无形的、灼热的思辨“张力”。耳畔隐约响起噼啪作响的算盘声(或类似的计算工具声响)、急促的书写声,以及一个清晰而冷峻的声音,时而低声吟诵观测数据,时而高声驳斥着什么。
观星台中央的虚影处,那位清瘦严肃的南朝文士——何承天,正背对着他们,仰头“观测”着虚空中那不断流转、复杂精密的虚拟星图。他手中似乎持着无形的算筹或笔,不时在空中虚点、计算,口中念念有词:“……冬至日影长一丈三尺,夏至日影长一尺五寸,据此推算,黄赤交角当为……”“……月行有迟疾,非匀速也,旧历粗疏,当以不等式修正之……”
他的身影凝实,专注于计算,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那专注之中,却透着一股不容打扰的孤高与冷硬。
而在不远处,仿佛是他意识的另一个投影,另一个稍显模糊、情绪更激烈的何承天虚影,正对着虚空激辩,挥斥方遒:“……形者神之质,神者形之用。形谢则神灭,譬如刀之于利,未闻刀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因果报应,乃欺世之言!夫鹅栖于池,捕食虫豸,岂因杀生而受报?燕衔泥筑巢,无害于人,岂因不杀而得福?天地自然,何来赏罚之主?……”
两个虚影,一个沉静计算,一个激烈辩驳,构成了这片领域奇特的二重奏。但李宁三人都能感觉到,那计算者的冷静之下潜伏着焦灼,那辩驳者的激烈之中包裹着孤独。
李宁三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观星台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他们知道,贸然打断一个沉浸于精密计算或激烈思辨的学者,绝非明智之举。
温馨轻轻摇动玉尺,尺身上“观”与“籍”的刻度微微亮起,柔和地试图与周围那些流动的数据、符号建立一种非侵入性的“阅读”与“理解”连接。季雅则迅速操作设备,调出何承天的生平简介与其主要着作目录,准备以最简洁的方式展示“后世知音”的身份。
或许是他们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对知识本身的尊重气息,或许是他们并未表现出任何轻浮或迷信的倾向,那个正在观测计算的何承天虚影,动作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但那个冷峻的声音直接在三人心底响起,带着一种审视与质疑:
“尔等何人?观尔等气息,非寻常游客。亦非释子道流。来此荒台旧简之间,是欲观星,还是欲辩理?”声音平淡,却有种穿透性的锐利,仿佛能看穿来意。
李宁上前半步,对着那观测虚影的背影,恭敬地拱手一礼,以意念回应,声音平稳而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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