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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灵渠之铧——史禄(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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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枢阁庭院的静,终于被一种坚实而湿润的力量撬动。时序已完全踏入仲春,但南方的春天总带着过于丰沛的水汽,将这静浸染成另一种沉甸甸的、孕育着躁动的粘腻。天空是厚重的、仿佛能拧出水的灰白色,云层低垂,缓慢地翻滚、堆积,酝酿着随时可能倾泻的雨水。阳光难得一见,偶尔从云隙漏下几缕,也是苍白无力的,在湿漉漉的瓦当和青石板上涂抹出短暂而模糊的光斑。风是暖的,却带着水腥气和泥土苏醒的微腥,吹在脸上不再寒冷,却有种挥之不去的潮润感,仿佛一层无形的薄纱贴附在皮肤上。庭院中那棵银杏,嫩芽已全然舒展,成了满树新绿,叶片肥厚油亮,在湿气中沉甸甸地垂着,不时滴下积蓄的雨水,在石板上溅开细碎的水花。青石板的缝隙里,苔藓疯狂蔓延,绿得发黑,踩上去软滑湿腻。空气饱含水分,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温热的雾气,从鼻腔到肺叶都感到一种充盈的、近乎饱和的湿润,混合着植物蒸腾的生气、泥土的芬芳,以及文枢阁内陈年书卷纸张在潮气中散发出的、略带霉味的独特气息。阁楼内,炭火早已撤去,但阴湿之感更甚,墙壁和地板仿佛能渗出水珠,墨汁在砚台中极易洇散,纸张也总是潮软,书写时需格外小心。一种万物在丰沛水汽中疯长、时间被潮湿拉得绵长、静默之下涌动着近乎狂暴的生命力与改造冲动的氛围,笼罩着文枢阁。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处,窗扉半开,让潮湿的暖风涌入。他并非静修,而是在内观掌心铜印内十四道纹路的流转。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朴之真、纵横之变、典之传、晦之韬、笺之韵——十四种特质已在他意识中交织成一张更复杂、更立体的能量网络,彼此呼应支援。新得的“笺”纹为整体增添了一份精微的感知力与对“美”的韧性,但此刻,面对窗外那几乎凝滞的、饱含水汽的沉重空气,他心头那根弦并未放松。司命预告的“焚与净”、“执与空”依旧高悬;温馨姐姐温雅关于“焚身”的谜团线索在“籍”之能力的梳理下,已隐约指向南朝某位与“火”密切相关的僧人或信徒,但其具体身份和“遗憾”所在,仍如雾里看花;而与薛涛的相遇,让他对文明中那些“非主流”却璀璨的个体光芒有了更深体会,但也让他意识到,司命的“惑”可以精准打击任何形式的心灵依赖——无论是对“空明”的执着,还是对“才华价值”的怀疑。

楼梯处传来稳定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新绘的、墨迹犹湿的《灵渠古今水道变迁图》摹本及数份关于秦代水利工程、岭南征伐史料的摘录上来,脸色在窗外灰白的天光映照下,显得严肃而专注,额角甚至带着一丝因疾行和室内闷热而生的细密汗珠。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野外行动的靛蓝色窄袖胡服式劲装,外罩防水的油绸半臂,长发紧紧绾成髻,以一支铜簪固定,显得利落干练,眉宇间凝聚着一种面对宏大工程与复杂历史情境时的审慎与思索。

“《文脉图》的异动……非常‘沉重’,也非常‘执着’。”她将图卷在宽大的书案上迅速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凝重感,“波动形态与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类型都迥异。既非个人才情的精微流淌,也非思想境界的空灵映照,更非纵横捭阖的机变裂隙。”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涟漪、叠影或彩绢质感,而是显出一种奇特的“淤积”与“开凿”并存的厚重感。纸面仿佛变成了饱含泥沙的、浑浊流动的水体本身,又像是被无数重锤、钎凿反复锤击、刻画过的岩层,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与力透纸背的“凿痕”。在城市正南方向,远郊“古代水利工程遗址保护区”与“喀斯特地貌生态涵养区”交界的大片山岭水域地带,能量反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改造”与“抗争”状态。

那不是溪,不是河,不是网,不是山,不是谷,也不是彩笺之流。

而是一片……正在被无比庞大的意志强行“劈开”、“沟通”、“驯服”的……“山岭”与“怒水”激烈对抗,却又在对抗中逐渐被一条闪烁着冷硬青铜与顽强生命光泽的“人工脉络”所贯穿、所定义的……“开凿之域”与“通联之渠”的虚影领域。

虚影之中,群山巍峨陡峭,典型的岭南喀斯特地貌,石灰岩山体嶙峋如怪兽獠牙,植被在潮湿空气中疯长,藤蔓纠缠,雾气氤氲,充满了原始、蛮荒、难以逾越的气息。群山之间,原本各自奔流、互不相通的“湘水”与“漓水”虚影,如同两条被激怒的巨龙,在各自的峡谷中奔腾咆哮,水色浑浊,浪涛击石之声隐隐传来,带着大自然的野性与暴烈。然而,就在这看似不可动摇的山川格局中,一条明显带有“人工斧凿”痕迹的、狭窄却异常“坚定”的“水渠”虚影,正以不可思议的顽强,在群山最坚硬处强行“切”入。

无数赤裸上身、肌肉虬结、肤色黝黑的民夫、士卒虚影,如同蝼蚁,却又带着一种集体意志凝聚的悲壮与坚韧,在这片险恶的山水间劳作。他们挥动着原始的青铜或铁制工具——锸、镐、钎、锤——在岩石上开凿,在激流中筑堰,在泥沼中清淤。号子声、锤击声、水流冲击声、岩石崩裂声、伤者的闷哼与牺牲者的无声倒下……种种声音混杂成一股沉重无比、几乎令人窒息的“开凿交响”。虚影之中,血与汗混合着泥水,生命在巨大的工程面前显得无比脆弱,却又在那“沟通南北”的宏伟目标下,迸发出惊人的韧性。

而在这片“开凿之域”的中央,一个并非身处最前线、而是站在一处较高岩壁上、身形并不特别魁梧、却站得笔直如松的官吏虚影,正凝神俯瞰着整个工地。他头戴进贤冠,身着秦代低级御史的深色官服(已沾满泥浆尘土),面容被风霜刻蚀得严峻而坚毅,目光如炬,手中握着一卷摊开的简陋地图或工程简牍,另一只手不时指向关键处,嘴唇开合,似乎在不断计算、指挥、调整。他周身散发出的,并非武将的勇悍,亦非谋士的机变,而是一种极其“务实”、“坚韧”、“敢于以人力逆天工”的、混合了技术官僚的冷静与开拓者孤勇的复杂气息。他仿佛既是这场宏大“改造”的冷酷大脑,又是与无数民夫士卒共同承受着山川之重、生死之压的肉身凡胎。

整片“开凿领域”散发出的文脉波动,是一种极其“强悍”、“执着”、“以人力强行弥合自然鸿沟”的能量场。它不优雅,不空灵,不精微,充满了泥土、岩石、汗水、血泪乃至牺牲的粗粝质感。既有“锤凿所向,顽石为开”的无匹意志,也有“湘漓分派,舟楫始通”的宏伟功绩;既有“始皇南征,粮秣是急”的冰冷现实需求,更有“凿山通渠,惠及后世”的深远历史眼光。这是一种将国家意志、工程技术、无数个体生命与残酷自然条件,强行扭结在一起,在血与火、汗与泪中,硬生生“劈”出一条文明通道的、近乎悲壮的创造之力。

然而,在这片领域看似坚定不移的开凿进程与那官吏虚影不容置疑的指挥姿态之下,《文脉图》侦测到了极其深沉、却激烈涌动的“暗流”。开凿的“渠线”虚影在某些地段不断发生细微的“扭曲”、“淤塞”甚至“回溯”,仿佛在重复着开凿失败的过程;民夫士卒虚影中,不断有新的身影倒下、消散,却又不断有相似的虚影“刷新”补充,如同某种无尽的轮回;那官吏虚影紧握简牍的手,指节时常因过度用力而发白,其严峻的目光深处,时而会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难以捕捉的疲惫、彷徨,乃至……深重的疑虑。尤其在那条“人工水渠”最终艰难接通“湘”、“漓”二水,浑浊的河水开始按照人的意志改道的“成功瞬间”,整个领域反而会泛起一阵更强烈的、混合着巨大成就感与更深沉虚无感的剧烈波动。

“能量特征……”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凝重的眸中快速跳动,眉头紧锁,“极度沉重、稳定(在宏观上)却又内部充满剧烈摩擦与消耗。波动源头在远郊‘灵渠遗址’核心区,尤其是‘分水塘’、‘铧嘴’、‘秦堤’、‘陡门’等关键工程遗迹附近。但……能量呈现强烈的‘历史重压’与‘功过纠缠’特性。那片区域本身是着名古迹与水利工程活化石,但其地下与水体中,沉淀了太多开凿时期的血汗记忆、技术试错的挫折、乃至对工程本身意义的历史争议。监测显示,时空结构仿佛被‘凝固’在了开凿最艰苦、或工程刚通水时的某个关键节点,不断‘回放’、‘质疑’。那官吏虚影——很可能就是史禄——的意识,似乎被困在了对‘开凿’行为本身的无限反思与对‘功绩’价值的根本性质疑之中。那些‘淤塞’、‘回溯’、虚影的‘刷新’与倒下,正是其内心对‘代价’与‘意义’反复拷问的外显。”

温馨端着一壶用今年第一批新茶尖冲泡的、带着清苦回甘的绿茶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一种近乎“承重”与“丈量”的僵硬变化。尺身并未震颤、晕染或消融,而是本身的质感变得异常“沉重”、“坚实”,仿佛化作了青铜或岩石。尺面上,所有刻度——孙权的“权衡”、诸葛瑾的“容”、沈周的“观”、姚贾的“间”、刘向的“籍”、韬光的“润”、薛涛的“韵”——都变得极其“深刻”、“刚硬”,仿佛是用凿子刻在石头上。其固有的衡量、包容、观察、寻隙、归档、调和、共鸣之能并未消失,但运作方式变得极其“直接”、“笨重”,仿佛在面对一座需要丈量、劈开的大山。“权衡”刻度在“功”与“过”、“利”与“害”、“当下牺牲”与“后世受益”之间剧烈摆动,难以平衡;“容”之刻度波纹近乎凝固,难以包容那过于沉重的血泪;“观”之刻度试图捕捉那工程背后的“自然之理”与“人力之极”;“间”之刻度在寻找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宏大叙事中的“人性裂隙”与“历史争议点”;“籍”之刻度试图为这浩大工程建立清晰的“功过簿”;“润”与“韵”之刻度则显得力不从心,难以抚平那粗粝的创口。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则陷入一种极其艰难的、如同在激流中稳住巨石的“负重平衡”状态。

“玉尺……好像变成了一根测量水渠的标尺,又像一根撬动山石的杠杆。”温馨指尖抚过那变得冰冷坚硬的尺身,脸上带着吃力与困惑,“它‘感受’到无边的沉重。那些开凿的声响,那些生命的消逝,那种将自然山川强行改道的、近乎狂妄的意志……最关键的是,那个站在岩壁上指挥的官吏虚影传递出的意念……‘王命如山,渠线如命’;‘一锸一镐,皆是血肉’;‘湘漓沟通,舟车往来,然开山裂石处,白骨谁收?’;‘此渠成,岭南可定,后世可利,然眼前这万千性命,又当何论?’这是一种……置身于宏大历史使命与残酷现实代价夹缝中,作为具体执行者与责任人,在坚定推进的同时,内心承受着巨大道德拷问与存在性焦虑的复杂心境。他的‘执’,是对‘完成任务’的执,也是对‘代价是否值得’的终极疑惑。司命的扰动,就潜藏在这种‘功业’与‘罪孽’、‘创造’与‘毁灭’的一体两面之中。”

她顿了顿,努力从那种沉重的共感中抽离一丝清明:“司命的手段,可能是无限放大史禄内心对‘代价’的负罪感,尤其是对那些在开凿中死伤的民夫士卒。让他在每一次为水渠通水、粮船通过而感到成就的同时,同步‘看到’、‘听到’、甚至‘亲身感受’那些逝去生命的痛苦与质问。不断用‘一将功成万骨枯’、‘水渠之下,皆是冤魂’的意念冲击他,让他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究竟是在‘建功立业’,还是在‘造孽积罪’。一旦他将‘灵渠’从‘伟大工程’重新定义为‘血腥罪证’,其文脉核心——‘以人力与智慧沟通天堑’、‘为国家统一与后世发展奠定基础’——将彻底崩塌,其意识可能沉溺于无尽的自责与虚无,那片‘开凿之域’也将从‘创造’的象征,异化为‘毁灭’的墓碑。”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疾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谱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重点聚焦秦代工程技术人员、水利专家、以及与岭南开发相关的官吏。数据流如同浑浊的河水般汹涌,匹配度最终在一个记载极其简略、却因主持开凿灵渠而名垂史册的秦代监御史身上,缓缓定格——

史禄。亦作监禄。匹配度:96.7%。

“史禄……”季雅的声音带着深深的敬意与一丝历史的沉重感,“秦代监御史,生卒年不详。秦始皇南征百越,为解决军粮运输难题,命史禄主持开凿连接湘江与漓江的人工运河,即灵渠(亦称陡河、兴安运河)。史禄率众‘凿渠而通粮道’,在湘桂走廊的崇山峻岭间,以惊人的智慧与毅力,利用自然地形,巧妙设置‘铧嘴’分水、‘大小天平’溢流、‘陡门’节水,成功沟通长江与珠江水系,为秦军平定岭南、进而为后世两千多年中原与岭南的经济文化交流,立下了不朽功勋。然而,史书对其人记载寥寥,开凿的具体过程、付出的代价,更是湮没在历史尘埃中。他就像一个巨大工程背后模糊的符号,承载着功绩,也隐藏着无数无名者的血泪。”

她快速梳理史料与能量特征对应:“这片‘开凿之域’,正是他文脉核心的显化。群山怒水象征自然的阻隔与暴烈,人工水渠的强行切入象征人力的顽强与智慧,无数开凿者的虚影象征集体的牺牲与付出,而史禄本人的虚影,则是那个在历史节点上,背负王命、直面自然、统御万夫、承受着最直接道德与技术压力的‘枢纽’。司命的手段,极其阴狠地抓住了史禄(或者说,后世对史禄的集体记忆投射)内心最可能存在的矛盾:一个技术官僚,在完成伟大功业的同时,如何看待那些不可避免的、甚至可能超乎预期的惨重代价?通过无限放大对‘代价’的感知与负罪感,让史禄陷入对自身行为正义性的根本性质疑,从而否定整个工程的价值。这不是否定技术的精妙,也不是否定沟通的意义,而是从道德层面彻底瓦解其精神根基。”

季雅调出更深层分析:“最棘手的是,这种‘惑’触及了文明发展中最深沉的伦理困境——宏大进步与个体代价。它不提供简单的答案,而是用无尽的‘牺牲景象’和‘道德诘问’来折磨意识。史禄的‘韧’,建立在‘任务必须完成’和‘功在千秋’的信念上。一旦这信念被‘罪在当下’的负疚感侵蚀,他的精神支柱就会崩溃。我们可能需要一种能同时‘承认代价’、‘肯定价值’、并帮助其完成某种‘精神安顿’的介入方式。不能简单美化苦难,也不能全然否定功绩,需要在更高的层面,理解这种历史必然性中的个体悲剧与文明前进的复杂关系。”

温馨手中的玉尺,那“沉重”与“刚硬”感忽然加剧,尺身甚至传来细微的、仿佛岩石开裂般的“咯咯”声,尺面上代表“权衡”的刻度光芒剧烈闪烁,几乎要裂开。

“玉尺示警!”温馨声音带着压抑的急切,“那片‘开凿之域’的‘回溯’与‘淤塞’现象在加剧!代表‘工程顺利进行’的渠线虚影出现大片扭曲、中断!那些开凿者的虚影倒下消散的速度远超‘刷新’补充的速度!史禄虚影的疲惫与疑虑感正在转化为一种近乎绝望的凝滞!司命……可能在利用灵渠开凿史上某个具体惨烈的挫折事件(比如某次大规模山崩、洪水或疫病),或者后世某些质疑灵渠代价的极端评价,将其无限放大、循环播放,让史禄反复体验‘失败’与‘罪孽’感。一旦他彻底认同‘此渠每一尺都是罪孽’,其文脉所依托的‘沟通’、‘开创’、‘坚韧’之力将彻底逆转,意识将被永久的‘负罪’与‘虚无’吞噬,那片‘开凿之域’也将彻底化为‘赎罪’或‘毁灭’的地狱图景!”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传来一阵奇异的、如同被巨锤夯击、又被激流冲刷的“震荡感”与“冲刷感”。十四道纹路流转变得迟滞而沉重,尤其是“器”纹(巧思)、“根”纹(韧劲)与“守”纹(责任),在此刻被强烈触动。“器”纹能理解那工程技术的精妙与艰难;“根”纹能共鸣那无论个体还是集体在绝境中求生的顽强;“守”纹则直接对应那份“受命于国、守土开疆”的责任。然而,铜印整体却又传递出一种“承载”与“疏通”的强烈冲动——面对这过于沉重的历史债务与道德困境,需要一种能“承其重”、“疏其郁”、“明其理”的力量。这次的“惑”,将挑战对“功过是非”的根本评判,在一个由血泪、智慧、国家意志与自然伟力激烈碰撞的、粗粝而悲壮的领域中,寻求对“代价”与“意义”的超越性理解。

“史禄的‘渠’,是文明的血管,强行在蛮荒之地注入秩序与连接。”李宁缓缓道,声音在潮湿闷热的空气中显得异常沉静,“他的困惑,源于创造者与责任者双重身份带来的撕裂感。他看到了工程的必要与伟大,也最直接地承受了其残酷的代价。司命要做的,不是否定灵渠的技术成就或历史作用,而是无限放大那‘代价’的一面,让史禄陷入‘功不抵过’、‘创造即罪孽’的逻辑陷阱,从而全盘否定自己的生命价值与历史定位。这种‘惑’,针对的是所有宏大历史的创造者与执行者内心最深处的阴影——那些被光辉叙事所掩盖的、真实的血与泪。”

季雅调出目标区域的实时监控与能量扫描全息图,图像呈现出一种模糊的、被水汽和“历史尘霾”笼罩的质感:“灵渠遗址作为成熟景区,大部分区域对游客开放,但‘分水塘’、‘铧嘴’、‘秦堤’等核心工程遗迹附近,能量读数显示‘历史重压’感极强。现实中的流水、古迹与历史虚影高度叠合。时空结构仿佛被锚定在开凿最艰苦的时期,充满了‘未完成’与‘反复试错’的焦虑感。史禄的残存意识,很可能就困在那个不断计算、指挥、目睹挫折与牺牲、又强迫自己继续向前的‘循环’中。我们必须进入这个‘循环’,找到他,帮助他从‘罪孽执行者’的身份焦虑中解脱出来,重新确认其工作在更宏大历史尺度与文明演进中的必然性与建设性。这需要极高的历史同理心与哲学层面的沟通。”

“但这次的道德与情感场太过沉重、尖锐。”温馨努力维持玉尺的稳定,脸色有些发白,仿佛真的在承受重压,“这片领域本身就是由‘牺牲’、‘苦难’、‘国家意志’等沉重主题构成的。我们的介入,如果轻飘飘地唱赞歌,会被视为虚伪和冷漠,甚至激起更强烈的反感。如果一味沉溺于悲情,我们又可能被同化,陷入同样的虚无。玉尺的‘容’与‘润’此刻显得如此无力……我们需要一种能真正‘承载’这份沉重,并引导其升华的力量。”

李宁沉思,目光扫过书案上那幅《灵渠古今水道变迁图》上蜿蜒却坚定的渠线,又看向温馨手中那沉重如石的玉尺,最后落回自己掌心的铜印。十四道纹路沉重流转,“器”之巧思、“根”之韧性、“守”之责任、“恕”之包容、“典”之传承,乃至“晦”之涵养,似乎都在此刻被调动。或许,这次需要的是“以史观史”,“以心承重”。

“或许,‘承认其血,肯定其功,明其必然,慰其英灵’。”李宁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决然,“我们不回避代价,不美化苦难。首先,要以最庄重的态度,承认那些在开凿中付出的牺牲,向那些无名的开凿者致敬。然后,站在更长的历史维度,向史禄呈现灵渠在之后两千多年中,对岭南开发、国家统一、南北文化交流、乃至沿线百姓生计带来的切实而深远的积极影响。让他明白,那些牺牲并非无谓,其成果泽被后世,远超当时军事运输的短期目标。更重要的是,帮助他理解,在人类文明克服地理隔绝、拓展生存空间的宏大进程中,此类‘代价’虽惨痛,却往往是某种历史必然性下的悲剧,而非某个人的‘罪孽’。他作为执行者,已在其位尽其责,其技术智慧与坚韧意志本身,就是文明在面对巨大挑战时迸发出的宝贵力量。我们需要引导他将对‘个体牺牲’的负疚,升华为对‘文明前行’之艰难与伟大的敬畏与承担。”

季雅眼睛微亮,但依旧凝重:“有道理。这需要非常具体的史料支撑。我们可以呈现后世对灵渠水利技术的高度评价,展示其至今仍在发挥作用(灌溉、旅游)的证据,列举历代文人、史家对灵渠功绩的肯定,甚至可以提及那些因灵渠而兴盛的城镇、得以发展的文化交流史实。同时,我们也要提及后世对那些无名建设者的纪念(如果有的话),或者表达我们作为后来者的追思。关键在于,要将史禄从‘罪人’的自我定位中拉出来,放置到‘文明开拓者’与‘历史关键人物’的位置上,承认其选择的艰难与必然,肯定其贡献的深远,并为其内心寻求一种与历史和解的可能。”

温馨也若有所思,努力引导玉尺上“容”之刻度的波纹不再完全凝固,试图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包容之意:“玉璧的‘仁’之力,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最本源的、对‘生命’的悲悯与对‘创造’的敬畏,作为我们沟通的基调。我们或许可以……在进入领域前,准备一些简单的、象征性的祭奠之物(比如清水、柳枝),或者至少在心意上,先对那些逝者表达哀悼。这样,当我们面对史禄时,我们的态度才能是真诚的、不回避的,才有可能建立起基本的信任。”

窗外,浓云终于不堪重负,淅淅沥沥的春雨飘洒下来,敲打着文枢阁的瓦片和庭院的青石板,沙沙作响,更添一分潮湿与凝重。

“目标,城南远郊灵渠遗址核心区,‘分水塘’、‘铧嘴’一带。”李宁起身,将铜印收好,其光华内敛,却似乎比以往更加沉实,“这次情况特殊,领域能量沉重且可能排斥性强。温馨,你与我们一同进入,但你的首要任务是利用玉璧的‘仁’之基和玉尺的‘容’、‘润’刻度,竭力为我们三人和可能接触到的史禄意识,维持一个最基本的、不被沉重负罪感压垮的情绪空间。季雅,你携带《文脉图》和那些关于灵渠后世影响的具体史料,负责在关键时刻呈现‘长远功绩’的证据。我则尝试与史禄直接对话。记住,核心策略是‘真诚哀悼,坦然承认,宏大叙事,寻求和解’。我们不是去审判,也不是去开脱,而是去理解,去沟通,去完成一场跨越两千年的、关于代价与意义的对话。”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静心准备。季雅整理好关于灵渠水利原理、历代修缮记录、对岭南开发影响的详细资料,以及一些后世纪念诗词的摘录。温馨则调整玉尺和玉璧的状态,努力激发其中最本源的悲悯与包容之力,试图在三人周围形成一个温和而坚韧的“心灵缓冲场”。李宁也收敛心神,反复思考着如何措辞,才能既尊重那些消逝的生命,又不让史禄沉溺于无尽的负罪。

他们换上了庄重而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李宁是玄色深衣,季雅和温馨是黛青色与深碧色的襦裙),没有带任何花哨之物,只由温馨用玉瓶装了一小瓶文枢阁后院收集的无根水(雨水),又折了三根嫩柳枝,以寄追思之意。然后,三人离开文枢阁,驱车前往城南远郊。

灵渠景区笼罩在迷蒙的春雨之中。远处的喀斯特山峰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水墨画卷。古老的渠道水流平缓却深沉,两岸古树参天,苔痕斑驳。游客不多,雨声掩盖了喧嚣,更显得此地古朴幽深,仿佛时光在此沉淀。

根据《文脉图》指引和温馨玉尺那沉重如指北针般的感应,异常的核心区域并不在热闹的景区主道,而是在“分水塘”和“铧嘴”这两处关键水利设施附近。这里是湘漓二水被人工“劈开”、重新分配流向的起点,是整个工程的精髓所在,也必然是史禄意志凝聚最强之处。

雨丝细密,三人撑伞而行,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靠近“分水塘”时,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极其“坚实”而“缓慢”的变化。

并非虚幻的覆盖,而是一种“叠加重现”。

现实中的古老石砌工程、缓缓流淌的渠水、葱郁的草木依旧可见,但仿佛在这些景象的“底层”或“平行层面”,另一幅更加原始、粗粝、充满动态与“未完成”感的图景,正顽强地浮现出来。

耳畔开始隐隐传来与雨声截然不同的、沉闷而持续的“咚、咚、咚”的锤击岩石声,夹杂着模糊却沉重的号子,浑浊水流的咆哮,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汗水、泥土、金属与一丝隐约血腥气的复杂气味。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粘稠、沉重,每走一步都需要更大的力气。

眼前,“分水塘”那巧夺天工的“人”字形分水石堤(铧嘴)在雨中静默,但在其虚影之上,仿佛能看到无数赤膊的民夫虚影,正喊着号子,用最原始的方法,将巨大的条石一块块抬起、安放、垒砌。不断有人虚影在重压下踉跄、摔倒,被巨石或激流吞噬,化为光尘消散,但立刻又有相似的虚影填补上来,继续着那似乎永无止境的劳作。那种沉默的、集体的、带着悲壮色彩的坚韧,令人窒息。

而在“铧嘴”尖端一处较高的岩石上(现实中是后人修建的观景台基础),那个头戴进贤冠、身着秦吏深衣的虚影——史禄,正背对着他们,凝望着下方混乱而艰苦的施工场面。他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清瘦,但站姿笔直如松,仿佛一根钉入岩石的钎子,任风吹雨打(虚影中的风雨似乎更大),纹丝不动。他手中似乎紧握着什么(简牍或测量工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李宁三人没有立刻靠近,而是在距离“铧嘴”尚有十余步的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旁停下。温馨将玉瓶中的无根水轻轻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又将三根柳枝插在一旁松软的泥土中,三人对着那无数劳作的虚影方向,肃穆地躬身三揖。

没有言语,只有动作中蕴含的哀悼与敬意。

或许是他们庄重的态度,或许是他们身上玉璧散发出的、极其微弱却纯净的悲悯之意,那岩石上史禄的虚影,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一个沙哑、疲惫、却依旧带着金石般坚硬质感的声音,直接在三人心底响起,盖过了虚影中的嘈杂:

“后世之人?来此荒山野渠,是凭吊,是猎奇,还是……问罪?”

这声音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没有丝毫寒暄与迂回,带着一种久经压力与质疑后的麻木与隐隐的戒备。

李宁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对着史禄的背影,同样以意念回应,声音沉稳而坦诚:

“后世晚辈李宁,与友人季雅、温馨,冒雨至此,非为猎奇,更非问罪。乃为凭吊,为先秦以降,无数为开凿此渠,胼手胝足,乃至付出生命的无名先民;亦为拜谒,拜谒监御史史公,拜谒您以无匹之志、精巧之思,在这苍茫岭峤间,劈山通水,成此不朽之功。”

他先哀悼牺牲者,再肯定主持者,态度清晰,立场分明。

史禄的虚影沉默了片刻。下方那些劳作的虚影,似乎也随着他的沉默而动作凝滞了一瞬。

“不朽之功?”史禄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极深的嘲讽与苦涩,“功在何处?利在何方?眼前所见,无非锤凿之下,血肉横飞;渠线所过,白骨铺陈。湘漓之水,本各有道,强行沟通,逆天而行,徒增死伤耳。所谓‘功绩’,无非是垒在万千冤魂之上的顽石,浸泡在血泪之中的渠水。后世所谓‘拜谒’,不过是来看这罪孽之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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