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韬光之晦——韬光禅师(1/2)
文枢阁庭院的静,是冬末沉入骨髓的肃杀后,一种近乎凝滞的、等待的静。时序已滑入冬春之交最暧昧的时节。天地间的寒意不再如隆冬时那般刀锋般锐利,却化作一种更黏稠、更无所不在的湿冷,如同浸透了陈年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屋檐、枝头与人的肩背。天空是混沌的铅灰色,云层厚浊低垂,仿佛亘古未动,却又在极缓慢地翻滚、酝酿着什么。阳光被彻底囚禁在这片灰霾之后,白昼的光线惨淡如暮,只在枯枝与瓦当上涂抹一层了无生气的、介于白与灰之间的暧昧色泽,毫无暖意,反倒更衬出周遭的阴郁。庭院中那棵银杏,铁黑色的枝桠上,前几日毛茸茸的雾凇已化为肮脏的冰凌,如同垂死的泪滴,在静止的空气里沉默地悬挂。青石板的缝隙被黑冰与腐叶填满,踩上去不再有脆响,只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湿软的陷落感。空气浑浊而沉重,每一次呼吸,都像吸入饱含水分与尘霾的冰冷胶质,从鼻腔到胸腔都感到黏滞的压迫。阁楼内,炭火烧得再旺,也只能在身体周围维持一小圈稀薄的暖意,墙壁、地板、窗棂依旧不断渗出属于这个季节的、混合着土腥与霉味的阴寒。墨汁在砚台中极易板结,需时时以热水温着;纸张不仅脆硬,更易受潮起皱,翻阅时需格外轻柔,仿佛触碰老人松弛的皮肤。一种万物在极致压抑中等待、生机在冻土下艰难攒动、时间本身仿佛也被这湿冷拖慢、拉长的沉滞感,笼罩着文枢阁的每一寸空间。
李宁盘坐于三楼临窗的旧书案旁,并非静修,而是在缓缓运转掌心那方温润的铜印。印内十二道纹路——莲之洁、刀之锐、星斗之健、声之清、器之巧、根之韧、守之责、衡之枢、恕之基、朴之真、纵横之变、典之传——在他意念牵引下,如星河般缓缓轮转,光华内蕴,彼此勾连流转,已初成体系。新得的“典”纹沉静厚重,如同文明的基座,稳稳托住其他纹路的灵动与锋芒。然而,能力的累积与体系的初成,并未带来丝毫松懈,反倒让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司命预告的“焚与净”、“执与空”如同悬于深渊之上的无形之剑;而温馨姐姐温雅那“遗憾”之谜,以及与刘向相遇时隐约感到的、关于“信与疑”主题似乎未尽之感,都如暗流在心底涌动。
楼梯处传来轻盈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凝重的脚步声。季雅抱着一卷新近托人从古籍拍卖会影印得来的《宋高僧传》相关片段及数份关于杭州西湖寺院志的摘录上来,脸色在炭火映照下仍显苍白,但眉宇间凝聚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澄澈与专注。她今日穿着一身便于查阅典籍的素色夹棉襦裙,外罩半旧的鸦青色比甲,长发以一支乌木簪松松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添几分沉浸书卷的娴静气息。
“《文脉图》的异动……很特别。”她将图卷在宽大的书案上徐徐展开,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屏息般的审慎,“波动形态与之前所有类型都不同。既非李震‘数理’的结构性扰动,亦非孙权‘衡术’的网络博弈,非诸葛瑾‘恕道’的包容场,非沈周‘朴境’的沉静浸润,非姚贾‘纵横’的裂隙机变,亦非刘向‘典’之传的文本混沌。”
《文脉图》悬浮展开,羊皮纸面并未泛起常见的光晕、涟漪、裂隙或叠影,而是显出一种奇特的“内敛”与“收缩”。纸面本身的光泽仿佛被一层极淡的、温润的玉色光膜覆盖,呈现出一种类似古玉经年摩挲后的包浆质感,光华内蕴,不耀于外。在城市东南方向,毗邻老城区“古园林遗址保护区”与“城市山林生态修复区”的一片区域,能量反应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潜”与“涵养”状态。
那不是江,不是网,不是山,不是石林,不是裂隙,也不是简帛之海。
而是一片……正在极其缓慢地“呼吸”、仿佛与周遭天地韵律同步脉动的……“幽谷”或“灵泉”的虚影领域。
虚影并非具体景物,而是一种意境般的呈现:朦胧的山色,氤氲的云气,蜿蜒不易察觉的小径,隐约的泉流淙淙之声,以及一种弥漫开来的、清寂而富有生机的“山野之气”。这片“幽谷”虚影并非静止,而是在极其缓慢地“吞吐”着周围环境中弥散的各种能量——城市的喧嚣、人世的纷扰、历史的杂音、乃至天地间流转的灵机——如同一个巨大的、温润的过滤器,将驳杂的能量缓缓吸纳、沉淀、转化,最终吐纳出更为精纯、清寂、近乎“无”的平和波动。
整片“幽谷领域”散发出的文脉波动,是一种极其“含蓄”、“内守”、“以退为进”的能量场。它不彰显,不争夺,不辨析,不机变,只是静静地存在,如深潭映月,如空谷回音。既有“隐于山林”的避世之静,又有“泉流不息”的生机之动;既有“不染尘嚣”的洁净,又有“涵养万物”的厚德。这是一种将自身“隐藏”起来,却又能“化育”周遭的奇妙境界。
最引人注目的是,在这片“幽谷”虚影的中央,并非什么恢弘建筑或醒目物体,而是一口极其古拙、以天然山石垒砌的“泉井”虚影。井口不大,井沿生着茸茸青苔(虚影),井水幽深不可见底,却清晰地映照出上方缓慢流转的云气天光,仿佛一面置于地底的明镜。井旁,一块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坐禅石”虚影上,一个身着简朴灰色僧衣、身形清瘦、面容平和的老僧虚影,正闭目跌坐。他手中并无念珠木鱼,只是自然结印置于膝上,呼吸悠长几不可闻,仿佛已与这口井、这片谷、这方天地融为一体。
老僧虚影周身散发出的,并非强大的力量感,而是一种“空明”、“寂照”、“随缘应化”的气息。他仿佛存在,又仿佛不存在;既像是这片幽谷领域的主人,又像是其中最自然不过的一部分。他的“坐”,本身就是一种“行”;他的“静”,本身就是一种“动”。与之前所有历史人物虚影或焦虑、或抗争、或困惑的状态截然不同,他呈现的是一种近乎圆满的“安住”。
然而,就在这片看似澄明和谐的领域边缘,《文脉图》侦测到了极其细微、却令人不安的“侵蚀”痕迹。几缕极其稀薄、却质地阴冷污浊的暗灰色“丝线”,如同沼泽中升起的毒瘴,正从领域外围缓慢地、坚持不懈地试图向内部渗透。这些“丝线”并非强攻,而是如同附骨之疽,沿着领域能量最细微的流转缝隙,一点点向内“钻探”。更令人警惕的是,在领域内部,那口“泉井”明镜般的水面虚影之下,极深处,似乎也沉淀着一些极其微小、却无法被井水自然净化消融的“黑点”,如同完美玉璧中的瑕疵,虽然被深藏,却真实存在。
整片领域与其中虚影散发出的文脉波动,与之前任何一次都截然不同。没有“数理”的锋芒,没有“衡术”的机心,没有“恕道”的情感张力,没有“朴境”的艺术追求,没有“纵横”的险绝,也没有“典”之传的厚重责任。它充满了“隐”的智慧——韬光养晦,和光同尘;充满了“化”的玄妙——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更充满了“空”的意境——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然而,那外部的侵蚀与内部的“黑点”,却暗示着这看似圆满的“空明”之境,或许正面临着某种更为微妙、也更难应对的危机——“空”被“执”所染,“寂”被“扰”所乱,“化”被“滞”所困。
“能量特征……”季雅调出分析界面,数据流在她专注的眸中快速闪烁,眉头微蹙,“极度平和内敛,对外界能量具有强大的‘吸收-转化-净化’能力。波动源头在‘古园林遗址保护区’内的‘韬光寺’遗址(现代复建部分)及后山‘金莲池’、‘炼丹井’旧址一带。但……能量呈现强烈的‘隐遁’与‘自守’特性,常规探测几乎被完全屏蔽或同化。《文脉图》也是依靠其与文脉的本源联系,才能捕捉到这种‘存在中的不存在’之感。最异常的是,外围那些侵蚀性能量,其波动特征与司命的‘惑’之力有相似之处,但更加阴柔、隐蔽、持久,仿佛不是在强行破坏,而是在……试图‘同化’或‘渗入’这片领域,污染其‘空明’的本质。而领域内部的那些‘黑点’……监测显示,它们似乎是某种未被彻底化解的‘执念’或‘业力’残留,与领域本身的‘净化’特性形成微妙对峙。”
温馨端着一壶用文枢阁后院那株老梅树上最后一点残雪烹煮的梅花茶上来时,手中的玉尺正发生着奇异的、近乎“消融”的变化。尺身并未震颤、发光或分裂,而是本身的实体感正在变得稀薄、透明,仿佛要融入周围空气中。尺面上,所有刻度——孙权的“权衡”、诸葛瑾的“容”、沈周的“观”、姚贾的“间”、刘向的“籍”——都变得极其黯淡、模糊,仿佛蒙上了一层薄雾,其固有的衡量、包容、观察、寻隙、归档之能,在此地都似陷入一种“无力”或“不被需要”的状态。玉尺两端的平衡感应,则陷入一种极其玄妙的、近乎“归零”的静止,仿佛尺子本身正在学习如何“不存在”。
“玉尺……快要‘找不到自己’了。”温馨指尖轻触那变得半透明的尺身,脸上并无惊惶,反而带着一种奇特的宁静与困惑,“它‘听’不到太多声音,也‘看’不到太多景象。这片领域太‘静’了,静到仿佛能吸收一切‘动’的痕迹。但正是这种‘静’,让我感到一种深沉的……‘包容’与‘消解’之力。那口井和那位禅师虚影传递出的意念……‘遇缘而住,随缘而行’;‘泉自涌,云自流,何须安排’;‘但自无心于万物,何妨万物常围绕’。这是一种……将自身意志与行为降到最低,完全顺应因缘、融入自然的修行境界。他似乎在一种极深的禅定中,以整个身心化为一座‘桥梁’或一面‘镜子’,映照并转化着流经的一切。”
她顿了顿,努力捕捉那微妙至极的感知:“但司命的扰动……就潜藏在这种‘静’与‘化’之中。不是直接对抗,也不是催化矛盾,而是……‘模仿’与‘渗透’。外围那些灰暗丝线,在模仿这片领域‘吸收转化’的特性,但带着污染的意图,试图将负面能量悄悄混入领域的自然流转中,就像清水里滴入墨汁,虽然一时不显,但日积月累,终会变色。而井水深处的那些‘黑点’……我感觉到,那可能是禅师自身修行中尚未完全勘破的、极其细微的‘尘缘’或‘知见’残留,也许是某段未了的因果,也许是某种对‘隐’之境界本身的执着。司命可能在利用这些几乎不可察的‘瑕疵’,从内外两个方向,极其缓慢地侵蚀这片领域的‘纯粹性’。一旦领域的‘空明’被染污,禅师那‘照见’与‘转化’的根本能力就可能出现问题,甚至从‘明镜’堕为‘染缸’,其精神也可能在看似圆满的定境中,悄然滑向枯寂或偏执。”
季雅的手指在全息屏上疾速划动,进行波形匹配、能量谱分析与历史人物数据库的交叉检索,尤其侧重佛教人物与隐逸高僧。数据流如涓涓细流般平静涌动,匹配度在几位以隐逸、禅定、与文人交往着称的唐代僧人间缓缓徘徊。最终,在一个并非声名最显赫、却因其与诗人白居易交往、其卓锡之地成为西湖名胜、且其行事风格极度契合“韬光养晦”之意的禅师身上,缓缓定格——
韬光禅师。唐代僧人,生卒年不详。匹配度:94.1%。
“韬光禅师……”季雅的声音带着一种了然与深深的敬意,“唐代高僧,以其师‘遇天可留,逢巢即止’之嘱,云游至杭州灵隐山巢枸坞,遇时任杭州刺史、字‘乐天’的白居易,认为应验师嘱,遂在此卓锡建庵修行。他与白居易交厚,常煮泉品茗,谈禅论诗,留下佳话。其修行处后称‘韬光寺’,成为西湖山水间儒释交融、隐逸文化的象征。他一生行迹,极好地诠释了‘韬光养晦’、‘和光同尘’的智慧,不追求显赫声名,却在与自然、与文士的平常交往中,悄然播撒禅的种子,其影响力绵长而深远。”
她快速梳理史料与能量特征对应:“这片‘幽谷领域’,正是他文脉核心的显化。山色云气、泉井禅石,象征其隐于山林、与自然合一的修行境界。那口‘泉井’,既是他与白居易煮茗论道的‘烹茗井’之象征,更是其心性‘澄明如镜’、‘源流不绝’的写照。他虚影呈现的‘安住’状态,正是深湛禅定的表现。司命的手段,极其阴险——它不攻击这境界的强大,而是利用其‘包容’与‘转化’的特性,从外部缓慢渗透污染,并从内部放大那可能存在的、细微如尘的未净‘执念’(或许是对这清静境界本身的贪着,或是与白居易交往中未完全放下的尘缘)。一旦这‘空明’之境不再纯粹,禅师的‘照见’就会失真,‘转化’就会滞涩,甚至可能陷入‘住空’或‘枯禅’的歧途,其文脉所代表的‘隐逸’、‘调和’、‘生机’之力也将变质。”
季雅调出更深层分析:“最棘手的是,这种‘惑’的方式,与我们之前遇到的都不同。它不引发激烈的情绪冲突或认知悖论,而是如同微尘落于明镜,细雨渗入磐石,是漫长而无声的‘浸润’与‘同化’。常规的激励、辩难、共情可能完全无效,甚至我们的‘有为’介入本身,就可能破坏那片领域天然的‘无为’平衡,或者被其视为‘外来扰动’而排斥、化解。我们可能需要一种全新的、极其‘谦卑’与‘顺应’的介入方式。”
温馨手中的玉尺,透明度又增加了几分,几乎要看不见了。尺身上所有刻度彻底黯淡下去,但尺身中心,那来自玉璧的、代表“仁”之基础的温润光泽,却依旧顽强地、微弱地存在着,仿佛在绝对的“空”中,保留了一点“在”的印记。
“玉尺示警……不,或许不是‘警’,而是一种……‘同化’的征兆。”温馨的声音空灵了许多,带着思索,“这片领域在自然而然地‘消解’玉尺的衡量与观察之能,因为它本身就是一个‘无需衡量’、‘当下即是’的完整状态。但玉璧的那点‘仁’之基础共鸣还在,说明这片领域并非绝对的‘空无’,它内部依然有生命、有慈悲、有连接。司命的侵蚀和那些‘黑点’,或许正是试图污染或切断这种最基础的‘生命连接’与‘慈悲映照’。我们需要做的,可能不是去‘纠正’或‘对抗’,而是去……‘唤醒’或‘加强’那片领域内在的、本自具足的‘觉照’与‘净化’之力,帮助禅师自己‘看’清那些渗透的微尘与沉淀的黑点,从而‘不染不着’,自然化去。”
李宁感到掌心铜印传来一阵奇异的、温凉如泉的“浸润感”。十二道纹路流转速度变得极其缓慢、平和,尤其是“朴”纹与“恕”纹,仿佛受到了某种同源韵律的吸引,与之隐隐共鸣。“朴”纹追求的自然本真,“恕”纹蕴含的包容厚德,与这片领域的“隐逸”与“化育”颇有相通之处。然而,铜印整体却又传递出一种微妙的“惕厉”感——那是对“空明”可能被侵蚀的先天警觉。这次的“惑”,将直接挑战修行境界的“纯粹”与“圆满”,在一个看似无懈可击的“空寂”之境中,寻找并护持那最细微却也最根本的“觉性”之光。
“韬光禅师的‘隐’,并非消极避世,而是一种积极的‘蓄养’与‘调和’。”李宁缓缓道,声音在炭火的微响中显得格外沉静,“他隐于山林,却与白居易这样的当世文豪交往,将禅意化入诗茶闲谈,影响士林;他自身寂照,却以其存在调和着一方山水灵气。他的文脉,象征着文明中那种‘退一步海阔天空’的智慧,那种在纷扰中保持内心澄明、并能以澄明之心润物无声的力量。司命要做的,不是打破这种境界,而是污染它——让‘澄明’变得浑浊,让‘无执’变成另一种‘执着’(对‘空’的执着),让‘生机’悄然枯萎。这种‘惑’,比任何激烈的攻击都更可怕,因为它是从内部腐蚀文明的‘调节阀’与‘净化器’。”
季雅调出目标区域的实时监控与能量扫描全息图,图像大多模糊不清,被一种柔和的“雾气”笼罩:“‘韬光寺’遗址现代复建部分平日有少量游客,后山‘金莲池’、‘炼丹井’(相传即韬光与白居易烹茗之井)旧址更为幽僻,人迹罕至。能量读数显示,那片区域的‘隐遁’效应极强,现实空间与历史虚影的界限比其他地方更加模糊、交融。时空结构呈现出一种‘柔性’的稳定,仿佛被那口‘泉井’的虚影锚定、调和。刘向的案例提示我们,这类高僧的残存意识可能处于极深的定境或与领域高度融合的状态,常规的‘进入’与‘对话’可能极为困难,甚至我们的‘闯入’本身就会引发领域的自动排斥或净化反应。”
温馨努力维持着玉尺的实体感,那点“仁”之微光是她此刻的锚点:“玉尺的‘同化’感提醒我们,进入那片领域,我们自身的‘目的性’、‘分别心’、乃至信物的‘功能性’,都可能被大幅削弱或转化。我们可能需要提前调整自身状态,尽量接近那种‘无求’、‘无住’、‘随缘’的心境,才有可能被领域接纳,至少不引起剧烈排斥。玉璧的‘仁’之力,或许可以转化为一种最基础的、不带有任何强迫意味的‘生命问候’或‘善意共鸣’,作为我们与领域核心沟通的‘敲门砖’。”
李宁沉思,目光扫过书案上关于韬光禅师与白居易交往的诗文记载,又看向温馨手中那近乎透明的玉尺,最后落回自己掌心的铜印。十二道纹路缓缓流转,“朴”之自然与“恕”之包容在此刻隐隐活跃。或许,这次需要的不是“锐”与“变”,而是“柔”与“顺”;不是“辨”与“守”,而是“映”与“化”。
“或许,‘以镜照镜,以泉映泉’。”李宁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明悟,“我们不作为‘解决者’或‘教导者’进入,而是作为‘来访者’或‘映照者’。尝试让自己的心境,尽可能澄静下来,接近那片领域的频率。然后,以最自然、最不刻意的方式,接近那口‘泉井’和禅师。我们的存在本身,或许就能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然要尽量避免),或者更像一片偶然飘落的叶子,以最轻微的扰动,引发领域自身的‘映照’反应。当禅师那‘澄明之镜’映照出我们,自然也可能会映照出那些潜藏的‘微尘’与‘黑点’。而我们能做的,或许只是在被‘映照’的同时,以我们自身的‘在’与‘诚’,传递一种简单的确认——确认那些‘尘’与‘点’的存在,并无须恐惧,只需‘看见’即可。真正的净化之力,在他自己那里。”
季雅眼睛微亮,但随即又浮现忧色:“这需要极高的心境修为和对时机的精准把握。我们自身的情绪、念头稍有杂乱,就可能被领域放大,反而成为新的‘尘’。而且,如何确保我们的‘存在’能被领域接纳为‘自然的一部分’,而不是‘外来异物’?又如何能在不干扰其定境的前提下,引发其‘映照’?这如同在极薄的冰面上行走,还需不留下足迹。”
温馨也若有所思:“玉璧的‘仁’之力,或许可以帮我们调整自身状态。它最基础的特质是‘连接’与‘善意’,不带强烈的‘我执’。我可以尝试引导玉璧的力量,帮助我们三人进入一种更平和、更开放、更‘无我’的共鸣状态,类似于一种集体的、浅层的冥想。这样,我们进入领域时,散发的‘气息’可能会更接近自然物,而非具有强烈意志的‘人’。”
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依旧沉滞,但隐约似乎有极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气流变化,仿佛这片凝固的天地,也开始有了极其缓慢的、深层次的涌动。
“目标,城东南古园林遗址保护区内的韬光寺遗址及后山。”李宁起身,将温热的铜印贴胸放好,收敛其光华,“温馨,这次你与我们一同进入领域外围,但不深入核心。你的任务是利用玉璧,帮助我们调整和维持那种‘平和开放’的共鸣状态,并随时感应领域对我们存在的‘接纳度’变化。一旦感到领域有强烈排斥或我们的心神有被过度‘消解’、‘同化’的危险,立刻以玉璧之力将我们‘拉回’一点,保持一个安全的、若即若离的距离。你的玉尺……暂且收起其所有主动功能,只保留最基础的材质感应即可。”
他转向季雅:“季雅,你也需尽量收敛《文脉图》的主动探测光华,只维持最低限度的定位与记录功能。我们三人需在进入前,借助温馨玉璧之力,调整呼吸与心境,尝试进入那种‘行走的山石’、‘流动的云气’般的状态。记住,核心策略是‘不主动求’,‘不刻意避’,‘如镜映物’,‘如泉应缘’。”
三人不再多言,开始静坐调息。温馨将玉璧悬于三人中间,闭目凝神,激发其中那最本源、最温和的“仁”之共鸣。淡淡的、温润如玉的光晕笼罩三人,并不强烈,却如春夜细雨,悄然浸润着他们的心神。李宁放松身体,让铜印的温润感自然流转,心中反复观想“朴”之自然与“恕”之包容,努力淡化“守护者”的角色意识,只保留一份清明的“觉察”。季雅则将《文脉图》轻轻合拢抱在怀中,收敛其光,心中默诵一些宁静的古诗文句,让自己沉浸在一种空灵恬淡的意境中。
约莫一炷香后,三人几乎同时睁开眼。彼此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种难得的清静与平和,少了许多平日里的焦灼与思虑。
“可以了。”温馨轻声道,玉璧的光晕内敛,但那种温润的共鸣感依旧连接着三人。
他们起身,整理了一下素雅的便装(特意选择了颜色灰褐、不起眼的衣物),如同三位普通的访古者或静修者,悄然离开了文枢阁。
室外,冬春之交的湿冷空气包裹而来,但三人心中澄静,倒不觉得如何难熬。城市东南的古园林遗址保护区,位于老城区边缘,毗邻一片正在缓慢进行生态修复的丘陵地带。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多是些低矮的老式院落、仿古园林和逐渐恢复自然植被的山坡,平日里便比市中心清静许多。
韬光寺的现代复建部分,是一座小巧雅致的寺院,白墙黛瓦,掩映在疏朗的林木之间。平日里有寥寥香客,今日因天气阴郁,更是人影稀疏。三人没有进入寺内,而是根据《文脉图》的微弱感应和温馨玉尺那近乎归零的指引(此刻玉尺被温馨贴身收着,只作为材质感应器),绕过寺院,沿着一条被落叶和湿苔覆盖的、几不可辨的古老石径,向后山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人工的痕迹越少。林木渐渐茂密,虽是冬季,但多是常绿树种,依旧苍翠。空气愈发清冷湿润,弥漫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清冽的植物气息。鸟鸣稀疏,更显山幽。脚下的石径早已断绝,他们只能在嶙峋的山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木间小心穿行。
就在他们踏入一片背阴的山坳,前方出现一汪早已干涸、只剩黑褐色淤泥和残荷枯梗的浅池(疑似“金莲池”旧址)时,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极其微妙的变化。
并非之前那种剧烈的场景切换或幻象迭生。
而是一种“氛围”的转变。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稠密”而“清澈”了。说稠密,是因为每吸一口气,都感到一种沉静的、富有“内容”的质感,仿佛吸入了经过层层过滤的、饱含灵机的山气;说清澈,是因为心神反而觉得更加明净,杂念自然消减。周遭的声音——风声、偶尔的鸟鸣、枯叶摩挲声——也变得格外清晰,却又仿佛隔着一层极薄的、透明的膜,有种不真实的空灵感。
光线依旧黯淡,但物体轮廓的边缘似乎柔和了许多,色彩也褪去了一些鲜亮,呈现出一种水墨画般的淡雅与朦胧。那口干涸的“金莲池”,在他们眼中,池底淤泥的污浊感似乎淡化了,反而隐约“映照”出上方枝叶的模糊倒影,仿佛池中仍有看不见的、极其纯净的“水”。
最奇特的是他们的感知。李宁感到怀中的铜印温润依旧,但那种主动催动力量的欲望几乎消失,它仿佛只是一块带着体温的石头。季雅怀中的《文脉图》也安安静静,不再有指引的冲动。温馨则感到贴身收藏的玉尺,几乎与自己的体温融为一体,失去了“器物”的独立感。
他们彼此对视,用眼神交流,都明白:他们已经踏入了那片“幽谷领域”极其边缘的外围。领域的力量正在自然而然地影响着他们,并非攻击,而是一种“浸润”与“同化”。他们之前调整的心境,此刻发挥了作用——他们没有感到恐慌或抗拒,而是带着一份好奇与顺应,继续缓缓向前。
又前行了约百步,绕过几块巨大的、生满青苔的卧牛石,眼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相对平坦的谷地。
谷地中央,一口以天然山石粗略垒砌的古老石井,赫然在目。井口不大,呈不规则的圆形,井沿石壁被岁月和无数手提磨得光滑润泽,生着厚厚的、苍翠欲滴的青苔。井中并非干涸,幽深的水面离井口不远,平静无波,清晰地倒映着上方一小片灰蒙蒙的天空和井沿的苍苔,果然如同一面置于地底的明镜。井水看起来极其清冽,却深不见底,仿佛直通地脉灵源。
井旁,一块平坦的、被坐得微微凹陷的巨石上,那位身着简朴灰色僧衣、身形清瘦的老僧虚影,正闭目跌坐。与在《文脉图》中看到的相比,眼前的虚影更加凝实、清晰,却又带着一种奇妙的“透明感”——你能看见他,却又觉得他随时会与周围的空气、山石融为一体。他面容平和,布满皱纹,却无衰老之苦相,只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宁静与通达。呼吸悠长细微,几乎与山风拂过树梢的节奏同步。
他并非完全静止。极其偶尔地,他的眼皮会极其轻微地颤动一下,仿佛在定中“观照”着什么;或者,他置于膝上的、结着禅印的手指,会难以察觉地微微调整一下角度,如同微风拂过琴弦的微颤。这一切都自然至极,毫无刻意。
整片谷地,以这口井和这位僧人为中心,弥漫着那种难以言喻的“空明”、“寂照”、“生机内蕴”的气息。李宁三人站在谷地边缘,仿佛站在一幅活的古画边缘,不敢、也不愿轻易踏入,生怕打破这份亘古般的宁静。
然而,当他们静心观察,以被领域浸润后更加敏锐的感知去体会时,果然发现了那些细微的“不谐”。
在谷地最外围的林木阴影中,几缕极其稀薄、颜色比阴影略深、带着一种粘腻阴冷质感的灰暗“气息”,如同有生命的藤蔓或菌丝,正沿着地面、树干、甚至空气中最细微的能量流转缝隙,极其缓慢地、坚持不懈地向谷地内部、向那口井的方向“蜿蜒”而来。它们移动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若非静心观察几乎无法察觉,但其目标明确,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执着”。
而在那口“泉井”明镜般的水面之下,在倒映的天光云影深处,仔细看去,果然沉淀着数个极其微小、却无法被井水净化的“黑点”。那些黑点并非污物,而更像是一种“概念”或“信息”的凝结——有的透着淡淡怅惘(似与别离有关),有的带着极浅的文人清傲(似与诗文酬唱有关),还有的则是一种对“此境”本身近乎贪恋的满足感……虽然极其微弱,但在这片以“空明”为基调的领域中,如同白璧微瑕,格外显眼。
司命的“惑”之力,果然在此。它没有大张旗鼓,而是化身最阴柔的侵蚀与最隐微的执着,试图从外而内、从有至无地,污染这片“空明”。
李宁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知道,按照计划,他们不能主动“做”什么。他们需要被“看见”。
于是,他们在谷地边缘,寻了三块略平整的山石,学着禅师的样子,静坐下来。没有刻意面向井与僧,只是自然地、放松地坐着,调整呼吸,与这片天地的韵律相合。他们将所有的意图、担忧、思虑都缓缓放下,只是单纯地“在”这里,如同三块偶然滚落此处的山石,三株自然生长的树木。
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山风依旧徐来,云气依旧缓流,井水依旧澄明,老僧依旧寂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一个时辰。
井旁巨石上,韬光禅师那仿佛亘古不变的虚影,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不是身体的动作,而是他周身那种“与天地合一”的圆满感,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涟漪般的波动。仿佛一面完美平静的湖面,被一颗小到极致、轻到极致的尘埃触碰了。
他依旧闭着眼。
但李宁、季雅、温馨三人,却同时感到,自己被“看见”了。
那不是用眼睛的看见,而是一种更全面、更本质的“映照”。仿佛他们三人的存在——他们的形体、气息、乃至更深层的生命状态与心灵底色——都被一股清泠如井水、明澈如秋月的“觉知之光”笼罩、掠过、映照了一遍。
没有评判,没有好恶,只是单纯的“映照”。
在这“映照”之下,他们感觉自己仿佛变得透明,许多潜藏的细微情绪、未尽的念头,都如同水底沉渣,在这澄明之光下微微泛起,又缓缓沉淀。这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既有些许被“看透”的不安,又有一种被彻底“接纳”的放松。
紧接着,他们“感觉”到,那股“觉知之光”在映照过他们之后,并未收回,而是自然而然地、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四周“流淌”开去。
它掠过了谷地边缘那些正在缓慢渗透的灰暗“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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