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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断裂的午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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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4年4月16日,下午12:37——

雨,没有停歇的迹象。

美纪站在月见台町家中敞亮的厨房里,水流声淅淅沥沥,她正清洗着一把胡萝卜。窗玻璃上爬满蜿蜒的雨痕,将外界晕染成一片模糊的灰绿。

料理台上,摊开着丽莎最爱的汉堡肉饼食谱,旁边是彼得今早用过的咖啡杯,杯沿还印着一抹淡淡的唇印,杯底沉淀着未尽的深褐。

一切看似都与往常无数个午前无异,空气中弥漫着家常的宁静。

直到电话铃声猝然炸响。

那尖锐的鸣音穿透雨幕,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这层宁静的薄膜。美纪指尖一颤,胡萝卜从湿滑的掌心脱出,“咚”地一声滚落在瓷砖地上。她怔了怔,目光投向客厅那台奶油色的电话机——或许是彼得告知晚归,或许是公司寻常的公事——她下意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快步走去。

“莫西莫西,这里是谢侬家。”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厨房里的温软。

听筒那端先是一阵急促而压抑的喘息,接着,一个男人颤抖的、几乎语无伦次的声音撞进她的耳膜:

“谢、谢侬夫人吗?我是野村……森瑟尔的野村浩二!彼得·谢侬先生是您的……”

“是我丈夫,”美纪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重重敲击在胸腔,“野村先生,请问……出了什么事?”

听筒里陷入一片死寂,漫长的沉默几乎凝滞了空气,只余电流的微噪和窗外淅沥的雨声,衬得美纪自己的血流声如擂鼓般清晰。

“夫人……请您,务必冷静。”野村的声音像是从深渊里艰难捞出,每个字都浸透了沉重的悲哀,“今天上午十一点二十分左右,在横滨港连接路……发生了一起非常严重的交通事故。一辆‘逢川·守护者’MPV,失控冲破了护栏……坠落到防波堤上……车辆登记在森瑟尔名下,驾驶者……是……”

“是谁?”美纪的声音轻得像耳语,仿佛怕惊扰这残酷的宣判。

“……是彼得·谢侬先生。”

厨房水龙头未拧紧的滴水声,此刻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打在美纪的神经上。她死死攥紧听筒,指关节因用力而泛白:

“他……受伤了?严重吗?在哪家医院?我马上过去——”

“夫人!”野村打断她,那声音里的绝望几乎要满溢出来,“车子是从超过三十米高的地方坠落……防波堤是混凝土结构。救援队赶到时,驾驶室已经……完全变形了。谢侬先生他……被确认当场……已经没有生命体征了。”

世界,在这一瞬间失重、坍缩。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雨声化作尖锐的耳鸣,时钟的滴答拉长为濒死的心跳,她自己的呼吸变得如同破旧风箱般粗重而破碎。

“您……您说什么?”她听到一个陌生而干涩的声音从自己喉咙里挤出,“您是不是弄错了?彼得的车是特别定制过的,有最先进的安全系统,有防滚架……他……他怎么可能……”

“初步判断,车辆的刹车系统可能在事故前突然完全失效……”野村的声音越来越遥远,“具体原因还在紧急调查,但现场情况……夫人,请您……节哀顺变。我们现在急需家属前来横滨确认……”

“咔哒。”

美纪挂断了电话。

她僵直地站在原地,听筒仍握在手中,发出断线的忙音。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墙壁上——那里挂着丽莎三岁时用蜡笔涂鸦的《爸爸和妈妈和丽莎》,三个色彩鲜艳的歪扭人儿手拉着手,笑得夸张而灿烂。

假的。

一定是假的。

那个用未来科技为她斩断枷锁的男人,那个在鸭川边对她说“站起来,不许跪”的男人,那个在台风夜笨拙地为她煮味噌汤的男人,那个昨夜还抱着丽莎,用胡茬逗得她咯咯笑,承诺要带她去金门大桥下捡贝壳的男人——

怎么可能……就这样化为乌有?

她机械地转身,走回厨房,缓缓蹲下身,拾起地上那根沾了水渍的胡萝卜。胡萝卜很滑,她试了两次才牢牢抓住。她把它放回料理台,仔细摆正,仿佛完成一项至关重要的仪式。然后,她重新拿起了那把不锈钢菜刀。

刀锋在阴雨天昏暗的光线下,反射出冷冽的光泽。

该做午饭了。

丽莎一点半放学,饿着肚子可不行。

汉堡肉饼,要加细细的洋葱末和面包糠,彼得总说,她做的肉饼是全东京最好吃的——

“哐当!”

菜刀从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脱,重重砸在瓷砖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美纪低下头,怔怔地看着自己不受控制般剧烈颤抖的双手。

视线模糊了,地板上先是一滴,然后是两滴、三滴……温热的液体晕开小小的圆形水渍。

“不……”

一声压抑的、从喉咙深处撕裂而出的呜咽。

“不……不要……这不可能……”

她顺着橱柜滑坐下去,背脊抵着冰冷的柜门,蜷缩起身体。双手死死捂住脸,泪水却像决堤的洪水,从指缝间汹涌奔流。

起初是无声的颤抖,继而变成断断续续的、被掐住脖子般的哽咽,最终,积聚的悲痛冲垮了所有堤防,化为撕心裂肺的、野兽般的哀嚎,在空荡的厨房里回荡,仿佛要将灵魂也一同呕出。

九年。

从京都闷热梅雨中的初遇,那个冒失的异邦人像一束光,撞进她绝望的牢笼。

他改造了束缚她的和服,用真相击碎伪善,在鸭川边递给她一份名为“契约”的新生。

然后是他们并肩在东京打拼的日夜,共享的便当,熬夜讨论的设计图,还有契约期满那夜,他红着脸说“美纪,我们别结束了好不好”,而她轻轻点头。

丽莎出生时,他握着她的手,哭得像个孩子,说女儿的眼睛像她,是夜空的颜色,头发像他,是星辰的余烬。

“我们要带她去很多地方,”

他曾把襁褓中的丽莎高高举起,在院子里转圈,笑声朗朗,“去旧金山,去巴黎,去世界每一个角落——”

谎言。

全都是残忍的谎言。

他现在独自去了一个,她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

美纪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哭到浑身痉挛,哭到声嘶力竭,哭到泪水干涸,只剩下空洞的、剧烈的抽气。窗外的雨愈发猛烈地敲打着玻璃,仿佛天地也在同悲。

……

同一时刻,旧金山,易迭尔科技公司创始人工作室。

加州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进这间充满蒸汽朋克风格的宽敞工作室。

墙上钉满了复杂的设计蓝图,古董钟表的滴答声与精密齿轮的微响交织,空气里混合着机油、旧书页和咖啡的独特气息。

六十五岁的皮埃尔·谢侬,这位法裔发明家,正戴着放大镜护目镜,全神贯注地调试工作台上一台精密的齿轮装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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