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断裂的午后(2/2)
他灰白的头发在光线下像一团蓬松的云朵,嘴里随意哼着《玫瑰人生》的曲调。
“先生,”一个温和而优雅的女声在他身后响起,“您服用降压药的时间到了。”
皮埃尔头也没抬,摆了摆手:
“康塞尔,再给我五分钟,就差这个啮合角度,完美就在眼前。”
“根据历史记录,您的‘五分钟’通常意味着两小时以上——”
话音未落,工作室角落那台老式传真机突然发出刺耳且持续不断的鸣响。那是易迭尔公司内部最高级别的紧急通讯代码。
皮埃尔和康塞尔的动作同时凝固。
康塞尔深邃的蓝色瞳孔中,瞬间掠过一道高速流转的数据蓝光。
她以远超常人的速度转身,走向传真机,银色的长发在她身后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第一页传真纸被吐出。白纸黑字,顶端是触目惊心的红色“紧急通知”字样,落款是——日本横滨港务局。
康塞尔的目光以人类无法企及的速度扫描过正文。
她光洁的仿生皮肤下,冷却系统发出了几乎微不可闻的嗡鸣。
“先生,”她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平稳,但语速明显加快了一丝,“请您先坐下。”
“怎么了?”皮埃尔终于摘下护目镜,花白的眉毛困惑地拧紧,撑着工作台直起身,“是彼得那边?搬迁出了什么问题?”
康塞尔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将那张薄薄的传真纸递了过去。
皮埃尔接过,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事故通报:谢侬·皮埃尔阁下——关于贵公子彼得·谢侬先生于今日上午十一时二十分许在横滨港连接路发生的重大交通事故,我们深表遗憾……”
后面的字迹开始模糊、晃动。
不是纸张的问题,是他的视线被瞬间涌上的水汽扭曲了。
那些黑色的字符像毒蛇般钻入他的脑海,拼凑出他无法理解的句子——“车辆坠落防波堤”、“当场确认死亡”、“需要家属前来处理后续”……
“这……”皮埃尔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是……恶作剧?哪个混蛋开的恶劣玩笑?康塞尔!立刻核查信源!”
“信源已重复确认三次,先生,”康塞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精确,“确认为横滨港务局官方通道,通讯代码无任何伪造痕迹。同时,我已接收到日本警方数据库同步更新的现场图像资料……”
她罕见地停顿了一下,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蓝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类似人类“迟疑”的神色:
“您……需要查看吗?”
皮埃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僵立着,手指紧紧攥着那张仿佛重若千钧的纸,整个人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肉眼可见地萎靡、苍老。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然后,他的身体猛地一晃,向后踉跄。
“先生!”康塞尔的身影瞬间模糊,下一刻已稳稳出现在皮埃尔身侧,在他倒地前用双臂支撑住他。她的手掌迅速贴上他的左胸,内置的生物传感器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心率失常,血压急剧飙升,心肌出现明显缺血征兆。
“药……我的药……”
皮埃尔的手痛苦地揪住胸口的衣襟,面容因窒息感而扭曲,“抽屉……急救……”
康塞尔的目光如扫描仪般瞬间锁定工作台抽屉里的药瓶。
但她没有去取,而是迅速调整姿势,将皮埃尔平缓地放倒在铺着旧地毯的地板上。
“先生,请深呼吸,”
她单膝跪在他身旁,右手手掌展开,掌心投射出柔和的、不断旋转的医疗扫描矩阵蓝光,“您目前的生理状态不适合立即服药,我必须优先稳定您的心律。”
“彼得……我的孩子……我的彼得……”
皮埃尔的眼神涣散地望向天花板,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渗入花白的鬓角。
“请跟随我的指令呼吸,”
康塞尔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刻板,但如果仔细观察,会发现她另一只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微微颤动着,“三、二、一……释放微量镇静电击。”
皮埃尔的身体轻轻一颤,急促的喘息逐渐平复下来,但眼中的悲痛却更加浓重。
康塞尔持续监测着他的生命体征,同时分出一部分处理核心,无声地启动一连串紧急预案:
联系旧金山的合作律所,接入日本警方的调查频道,调取“逢川·守护者”MPV的所有设计数据和维修记录……
但她最主要的运算能力,仍牢牢锁定在眼前这位瞬间崩溃的老人身上。
这位赋予她“存在”意义的创造者之一。
她记得自己“诞生”的那一天:
1970年5月7日,就在这间工作室里。
年轻的彼得那时满脸兴奋地调试着她的语言模块;
而皮埃尔则站在一旁,用温和而期待的语气说:
“康塞尔,你的名字源于一位忠诚的伙伴。我希望你也能成为这个家庭的……守护者。”
守护者。
此刻,看着皮埃尔紧闭双眼、老泪纵横的脸庞,她的处理核心深处涌起一种无法被简单归类为“程序错误”的沉重感。
她知道这是模拟情感模块在超负荷运行,但这种沉重如此真切,真切到让她产生暂时关闭该模块的冲动。
如果关闭,或许就不会感知到这名为“悲恸”的、几乎令系统过载的负荷。
“彼得……”皮埃尔又无意识地喃喃了一声,最终彻底陷入了昏厥。
康塞尔轻柔地将他抱起,她那十万马力的驱动让她可以像托起一片羽毛般平稳地托起一个成年人。
她将皮埃尔安置在工作室的皮质沙发上,细心盖好毯子,持续监控着他的生命体征。
然后,她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旧金山的阳光依旧灿烂得近乎讽刺。
而地球的另一端,东京,正笼罩在冰冷的雨幕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