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厄运的齿轮(2/2)
在机器人底座的边缘,有一处极隐蔽的刻痕。
那不是量产编号,也不是维修标记,而是一行细小的、需要特定角度才能看清的手写体英文。
“爸爸,”丽莎翻过机器人,指着那处问道,“这是你给‘儿子’写的悄悄话吗?”
彼得怔了怔,随即笑了。
那笑容里有骄傲,有欣慰,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伤。
他放下工具,在女儿面前蹲下身,将她连同机器人一起揽进怀里。
“被发现了啊。”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女儿柔软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暖,“是啊,丽莎。这是爸爸留给你的……时间胶囊。”
“时间……胶囊?”
“嗯。就是现在埋下,要等你长大以后才能打开的东西。”
彼得的手指轻抚过那行刻字,
“爸爸希望…当你长大的时候,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无论走到多么遥远的地方,只要看到这句话,就能想起爸爸对你的爱。这份爱,会像看不见的翅膀,永远陪伴你,帮助你跨越任何高山大海。”
小丽莎似懂非懂。
但她听懂了“翅膀”,听懂了“爸爸的爱”,听懂了“去哪里都可以”。
她把脸埋在父亲宽厚的肩膀上,洋娃娃和机器人一起紧紧抱在怀里。
“那,爸爸,”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棕黑色的眼睛里映着庭院里渐次亮起的暖黄色灯光,“你说我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彼得没有立刻回答。
他抱着女儿,目光越过庭院,望向东京渐渐深蓝的夜空。
那里有初现的星辰,有飞过的夜鸟,有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的、连接着大洋彼岸的气流。
“嗯……”
他沉吟着,像是在认真思考一个世界上最重大的课题,“也许你会像爸爸一样,喜欢摆弄螺丝和电路板,造出能让别人笑起来的小东西?也许……你会更像妈妈,用色彩和形状,把世界变得更美丽?”
他低下头,鼻尖蹭了蹭女儿凉丝丝的小鼻尖:
“但爸爸最希望的,是你成为‘丽莎想成为的人’。不是谢侬家的女儿,不是未来的发明家或者设计师——就是丽莎自己。”
丽莎眨了眨眼睛。
四岁多的她当然还不能完全理解这些话的重量,但父亲语气里的信任和期待,像温暖的泉水漫过心田。
“那……如果我长大了,想做和爸爸完全不一样的事情呢?”她小声问。
“那就去做。”彼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神亮得像星,“爸爸会为你准备好行囊,妈妈会为你系好围巾,然后我们站在家门口,挥手送你出发——就像送宇航员去月球那样骄傲。”
丽莎终于笑了。
那是个毫无阴霾的、属于孩子的灿烂笑容。
她把机器人举高,借着客厅透出的灯光,再次仔细看那行小字。
“爸爸,”她忽然说,“等我长大了,也要给你刻悄悄话。刻在……刻在你的工具箱底下!”
“好啊,”彼得笑出声,“那我们说定了。等丽莎长大的那一天,我们一起翻出工具箱,看看你给我留了什么秘密。”
父女俩的笑声在春日夜晚的庭院里回荡。
美纪端着切好的水果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眼眶又热了。
她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站着,将这幅画面:
彼得宽厚的背影,丽莎晃悠的小腿,机器人银色的反光,还有庭院里初绽的晚樱花苞——一寸一寸地刻进记忆深处。
时间之河,奔流不息。
但它会在某些时刻,因为爱而留下漩涡,让那些重要的瞬间,在记忆的河床上沉淀成永不磨灭的珍珠。
——1984年4月16日,星期一——
横滨港的天空是铅灰色的,从清晨开始就飘着细密的雨。
雨水在集装箱堆积如山的码头区汇成浑浊的水洼,空气中混杂着海腥味、机油味和远处轮船的汽笛声。
彼得独自驾驶着那辆“逢川·守护者”MPV,驶离港口闸口。副驾驶座上堆着最后一批需要海运回旧金山的原型机和设计图纸的文件箱。
“我傍晚就回来,”出门前,美纪替他整理领带,手指无意识地在他胸口停留了片刻,“港口那边结束了就直接回家,别再去公司了。丽莎说今晚要给我们展示她新学的折纸魔法。”
“好。”彼得吻了吻她的额头,“路上小心。”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吻似乎比平时更久一些。
美纪的眼神里有什么欲言又止的东西,像是预感,又像只是离愁。
彼得摇摇头,把无关的思绪甩开。
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划出规律的扇形,电台里播放着轻快的爵士乐,但他莫名觉得有些烦躁。
也许是连日来的搬迁琐事,也许是昨晚丽莎睡前反复确认“我们真的要去坐飞机吗”时眼中的不安,也许只是这阴沉的天气。
车子驶上通往东京湾岸道路的高架桥。
这是一段漫长的下坡弯道,右侧是护栏外灰蒙蒙的海面,左侧是陡峭的山体岩壁。
雨势渐大,能见度开始下降。
彼得下意识地踩了踩刹车,确认制动正常,仪表盘一切正常,车速保持在六十公里,安全距离充足。
然后,在弯道最陡峭的路段,对面车道突然冲出一辆重型卡车。那车明显超速了,庞大的车身在湿滑的路面上有些打滑,竟越过中线,直直朝彼得的方向冲来!
“该死——”彼得猛打方向盘,同时一脚将刹车踩到底。预期的制动力没有到来。
踏板像踩进棉花里一样,软塌塌地陷了下去。
只有一声细微却令人血液冻结的“咔”声,从踏板深处传来。
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嘭!”更响亮的撞击声从车底传来,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尖啸。
车速没有丝毫减缓,“逢川·守护者”像一匹脱缰的野马,在湿滑的路面上失控旋转。
彼得死死抓住方向盘,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卡车的巨影、灰色的天空、护栏、海面——
“丽莎…美纪…父亲…母亲…”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最后两个词。
然后是世界颠覆的巨响,是玻璃碎裂的暴雨,是钢铁扭曲成怪诞形状的轰鸣。
车子冲破护栏,在空中翻滚,最后重重砸向下方数十米处的防波堤。
轰——
一切归于黑暗。
只有细雨还在无声落下,冲刷着扭曲的残骸,冲刷着从裂缝中缓缓渗出的、深色的液体。
远处港口的汽笛再次拉响,悠长,哀伤,像一声不知为谁而鸣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