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童真的誓言(2/2)
“Twonaughtyboys!Goaway!(两个捣蛋鬼!走开!)”
英语。
流利的、带着明显美式口音的英语,从一个三岁多的混血小女孩嘴里响亮地蹦出来,在空地上空炸开。这突如其来的异国语言让空气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她双手高高举起那个三眼尖牙的粘土怪兽,对准胖虎和小夫,同时做出一个极其夸张的鬼脸:
眼睛瞪得滚圆,几乎要凸出来,嘴巴咧到极限,粉色的舌头完全吐出来,整张小脸扭曲成一副从未有人见过的、近乎怪诞的表情。
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咧到最大,舌头吐出来,整张小脸都扭曲了。
“哇啊啊——!”
她还发出了一声模仿怪兽的、不成调的嘶吼。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真的凝固了。
胖虎和小夫像两尊突然被施了定身法的泥塑,呆立在原地。
胖虎的嘴巴微微张着,粗粗的眉毛挑得老高;
小夫的眼睛瞪得比丽莎还大,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掉出来。
三岁孩子的脑容量瞬间过载——
流利的英语?扭曲的鬼脸?那个写着“鬼”字、张牙舞爪的粘土怪物?这一切完全超出了他们有限的认知范畴。
未知带来了最原始的恐惧。
哪怕这恐惧的来源,只是个比他们还矮半个头、穿着背带裙的小女孩。
“怪、怪胎……”小夫先反应过来,声音抖得厉害,不由自主地往胖虎身后缩了缩,“她说的是……外国话……她、她是不是会魔法?电视上说外国小孩有的会施咒……”
“胡、胡说!”胖虎的嗓门很大,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气不足,“我才不怕!我、我只是……好男不跟女斗!”
丽莎又往前踏了一小步,小皮鞋在泥土地上踩出轻微的声响。
她把粘土怪兽又往前递了递,几乎要戳到胖虎的鼻子,同时喉咙里发出一声更低沉、更用力的“嗷呜——”,配合着又一次挤眉弄眼的鬼脸。
胖虎终于扛不住了。
“没意思!我们走!”他猛地转身,几乎是逃跑般冲出了空地。
小夫像受惊的兔子一样弹起来,紧紧跟上,跑出几步后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对上丽莎又一个新做的、吐舌斗鸡眼的鬼脸,吓得他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连滚带爬地消失了。
风又吹过,卷起几片金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追着那两个逃跑的背影而去,然后轻轻落下。
丽莎保持着那个姿势,直到确认他们真的走了,才慢慢放下手,放松了紧绷的小脸。
她转过身。
大雄还蹲在野餐垫上,仰着小脸看她。
他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眼眶还红着,鼻尖也红着,但那双眼睛里此刻盛满了近乎纯粹的崇拜。
他就那样一眨不眨地看着丽莎,仿佛她刚刚不是做了个鬼脸,而是打跑了一头真正的怪兽。
“小侬……”大雄的声音小小的,带着浓浓的鼻音,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好厉害……好厉害好厉害!”
丽莎重新在他面前蹲下来,背带裙的裙摆铺在银杏叶上。
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那种“凶悍”瞬间切换,如同春风吹过冰面,变得柔和而沉静。
她再次掏出那块绣着“L.C.”的白色手帕,这次轻轻地擦掉大雄眼角渗出的、因为惊吓和激动而溢出的泪花,又顺便抹了抹他亮晶晶的鼻尖。
“因为我是妈妈呀。”丽莎理所当然地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轻柔。
她指了指野餐垫上那些散落的粘土“菜肴”和银杏叶“盘子”,那里是他们过家家游戏里的“厨房”和“餐桌”。
“妈妈要保护爸爸。”
这是游戏里的角色,也是她此刻心里最直接、最坚定的逻辑。
大雄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他的眼睛很亮,映着秋日清澈的天空,也映着丽莎小小的、认真的脸。
他就那样看了很久,仿佛要把这一刻的她,牢牢地刻进眼睛里。
然后,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那块已经有点干掉的红色粘土,也不是去抓旁边那朵绿色的“西蓝花”,而是小心翼翼地、像触碰肥皂泡泡或者蝴蝶翅膀那样,轻轻地、轻轻地握住了丽莎的手。
他的手心有点潮湿,是刚才紧张时出的汗,温热温热的,包裹着丽莎微凉的手指。
“小侬,”大雄开口,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但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甚至有些郑重其事,“等我长大了……”
丽莎微微偏头,棕红色的马尾滑到一侧肩头,发梢的红色蝴蝶结轻轻晃动:“嗯?”
“等我长大了,”大雄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大声地、清晰地宣布,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大、最不容置疑的决定,“我要和小侬结婚!”
稚嫩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回荡,惊起了不远处电线上的几只麻雀。
“这样就可以一直吃小侬做的牛排,”
他继续说着,眼睛越来越亮,“一直、一直被小侬保护了!”
三岁的孩子其实并不真的懂得“结婚”这个词背后复杂的社会意义和法律契约。
在大雄简单纯粹的世界里,那大概就是“永远在一起”“不分开”的意思。
像爸爸和妈妈那样,住在同一个房子里,用同一个饭碗吃饭,在同一个被炉里取暖,一起看星期天早晨的动画片,然后妈妈会吼爸爸,爸爸会傻笑……
能一直吃到小侬做的、全世界最好吃的“牛排”,能一直被这个会做可怕鬼脸、会说外国话、能吓跑胖虎的小侬保护在身边。
这就是他能想象到的、关于未来最美好的图景,是幸福的终极形态。
丽莎愣住了。
她眨了眨那双棕黑色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轻扇。
她看着大雄通红但无比认真的脸,看着他紧紧握着自己的、汗湿的小手,看着他眼睛里倒映出的、有些呆住的自己。
然后,慢慢地,一种柔软的光芒从她眼底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温暖的、仿佛冬日阳光终于穿透云层、洒在初融的蜂蜜上的笑容。
它先是在嘴角漾开浅浅的涟漪,然后蔓延到整个脸颊,最后点亮了那双眼睛,让它们弯成了两弯好看的、亮晶晶的月牙。
“好呀。”她轻声说,声音像银杏叶飘落般轻柔,却又带着奇异的笃定。
她回握住大雄的手,稍微用了点力。
“我等你,小雄。”
她叫他“小雄”——就像他独一无二地叫她“小侬”一样。
那是只属于他们之间的、亲昵的称呼,是这个秋日空地上悄然缔结的密码。
大雄的眼睛瞬间被点亮了,比刚才还要亮,仿佛落进了整个太阳的碎金。
他咧开嘴,露出一个缺了颗门牙的、大大的笑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他急忙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急切地翘起小指,递到丽莎面前。
“拉钩!”他宣布,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丽莎也伸出自己细白的小指,脸上带着那未褪的、温柔的笑意。
两根小小的手指,一根还沾着一点红色粘土的痕迹,一根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午后澄澈的阳光下,郑重地、紧紧地勾在了一起。
“拉钩上吊——”大雄起头,声音响亮。
“撒谎的人——”丽莎接上,声音清脆。
“吞一千根针!”两人异口同声,一起摇晃着勾连的小指,用童稚的嗓音念出那句古老的、带着天真残酷的咒语。
童谣般的声音在空地上回荡,乘着秋风,掠过金黄的银杏树梢,飘向湛蓝高远的天空。
银杏叶继续无声地飘落,像金色的雨,一片,又一片,轻轻覆盖在他们的野餐垫上,盖住了那块红色的“牛排”和绿色的“西蓝花”,盖住了散落的粘土工具,也温柔地覆盖了这个平凡的秋日上午,两个三岁孩童许下的、关于“永远在一起”的稚嫩而郑重的誓言。
阳光穿过叶隙,在他们交握的小手上投下晃动的、温暖的光斑。
风也放轻了脚步,仿佛怕惊扰了这一刻。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在空地边缘,那根贴着“小心高压”褪色标志的水泥电线杆后面,刚才仓皇逃跑的胖虎,并没有真的跑远。
此刻,他正被一只结实有力的大手拎着耳朵,疼得龇牙咧嘴,踮着脚尖。
“小——武——!”
一个身材高大、烫着时髦卷发、系着围裙的女人——胖虎的妈妈,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的儿子,她的声音中气十足,几乎能震动电线杆上的灰尘。
“你又欺负别的小朋友是不是!啊?我跟你说了多少次了!要团结友爱!要团结友爱!你把妈妈的话都当成耳边风了是不是!”
“疼疼疼!妈妈!我没有!是那个怪胎!那个外国来的怪胎先做鬼脸吓我!她还拿着个怪物!”
胖虎歪着头,试图解救自己可怜的耳朵,嘴里争辩着。
“还敢顶嘴!还敢说人家是怪胎!我看你才是小混蛋!人家小姑娘文文静静的,能把你吓成这样?肯定是你先去招惹人家的!跟我回家!今天下午的布丁没了!好好反省!”
“不要啊!布丁——!”
胖虎被拎着耳朵,像只被逮住后颈皮的小猫,一路哭嚎着、辩解着,被拖离了电线杆,拖向了家的方向。
他那“孩子王”的威风,在妈妈的手里荡然无存。
更远处,一截坍塌了半边的旧石墙后面,小夫探出半个脑袋,脸色苍白地看着胖虎被他妈妈拖走的全过程,吓得大气不敢出。
他左右张望了一下,确定那位凶悍的阿姨没有注意到墙角的自己,才像受惊的灰老鼠一样,贴着墙根,一溜烟地朝着自家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他打定主意,今天下午,不,今天一整天,都坚决不出门了!胖虎肯定要迁怒自己的!
至于空地中央,那棵最大的银杏树下——
那两个刚刚缔结了“百年之约”的小小人儿,对这段发生在视线之外的插曲一无所知。
他们松开了拉钩的手指,但手还牵在一起。
丽莎又开始低头,从粘土盒里挑选颜色,准备捏下一道“菜肴”。
大雄也凑过去,笨手笨脚地帮忙递着粘土,偶尔自己想捏个“布丁”或者“炸虾”,却总弄成奇怪的形状,两人头碰着头,对着那团四不像的粘土,一起发出清脆的、咯咯的笑声。
阳光越来越暖和,透过金黄的银杏叶,洒下满地的光斑,也洒在他们依偎在一起的、小小的肩膀上。
风也越来越温柔,只轻轻拂动他们的头发和衣角,不再带来凉意。
银杏叶一片,一片,静静飘落,落在他们脚边,落在他们发梢,落在他们交握的小手上。
仿佛这个秋日的上午,这满地金黄,这温暖的阳光,这轻柔的风,还有垫子上那两个挨在一起的、小小的身影,会永远、永远这样延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