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善意的谎言(1/2)
——1983年2月,谢侬家客厅——
冬末的寒意依旧盘踞在东京上空,迟迟不肯退去。
窗外飘着细雪,并非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而是盐粒般细碎晶莹,无声地落在屋檐、枝桠,以及门前那辆银色轿车的顶盖上。
客厅里却暖意融融。
电子壁炉模拟着真实的火焰,光影跳跃,伴随着虚拟木柴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
美纪跪坐在矮茶几前,几本摊开的宣传册散在周围。
《月见台幼稚园入园指南》《国际幼儿教育比较》《双语环境对儿童认知发展的影响》……
书页边角已被她反复翻看得微微卷起,一些重点处贴着彩色便签,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
她的眉头微蹙,手中的铅笔无意识地在笔记本的空白处画着一个又一个交叠的圆圈。
丽莎今年十月就满四岁了。
是时候考虑幼儿园了。
美纪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
越过两道低矮的树篱,能望见隔壁野比家安静的屋顶。
此时,隔壁的屋檐下想必也同样温暖。
玉子大概正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晚餐,大雄或许窝在客厅看着动画片,信代奶奶可能就坐在窗边,就着灯光织着毛衣。
如果丽莎去上幼儿园,就能和大雄一起……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
这两个孩子,从蹒跚学步起就几乎形影不离。
大雄是丽莎在这个社区里第一个,也是迄今为止唯一一个全然接纳她的玩伴。
他不会因她略带异域的五官而好奇打量,不会因她偶尔夹杂的英语单词感到隔阂,更不会因她比同龄人稍显沉稳的性情而觉得无趣。
在丽莎面前,大雄可以毫无负担地哭闹、欢笑、耍赖、撒娇。
而在大雄身边,丽莎也能暂时卸下“谢侬家小淑女”的无形约束,可以玩得满手粘土,可以开怀大笑到露出换牙期的小豁口,甚至可以鼓起腮帮做鬼脸,吓跑那些想欺负人的大孩子。
他们在一起的模样,宛如彼此生命中缺失的另一半拼图,自然而契合。
美纪轻轻吁了口气,笔尖在“月见台幼稚园”那几个字上反复描画。
就在这里吧。
和大雄一起,每日牵手上下学,放学后在空地上追逐嬉戏,周末两家人相约去公园野餐……
“咔哒。”
门锁轻响,冷空气随着彼得的身影一同卷入玄关,旋即被室内的暖意消融。
下班归来的彼得脱下沾着雪粒的大衣,在门口跺了跺脚,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情。
那并非单纯的疲惫,也非纯粹的兴奋,更像是一种混合了凝重与歉疚的颜色。
美纪的心微微向下一沉。
“怎么了?”她放下笔,站起身,“是公司有什么事吗?”
“不关公司的事。”彼得走到壁炉边,伸手感受着虚拟火焰的温度,背对着她,“是我父亲。今天上午从旧金山来了电话,我们谈了许久。”
美纪静默地等待着。
她深知彼得与父亲皮埃尔之间那种微妙的关系:
皮埃尔欣赏儿子的才华,却也从不掩饰对其某些“理想化”倾向的担忧;
而彼得,尽管时常调侃父亲有“二战后遗症”,但对皮埃尔那份敏锐的商业嗅觉,内心其实是信服的。
“父亲认为,”彼得转过身,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让那双湛蓝的眼睛显得格外深邃,“我们在日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美纪怔住:“这是什么意思?”
“八十年代初的日本,表面看来经济一片繁荣,地产、股市都在疯狂上涨。”
彼得走到茶几旁,随手拿起一本经济杂志,“但父亲断言,这是泡沫。外资在日本中小型制造业的黄金时期,最多只剩三到五年。”
他坐下,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轻敲着杂志光洁的封面。
“贸易摩擦日益加剧,日元升值压力巨大,本土企业的竞争力也在飞速提升。森瑟尔日本分部眼下看来势头不错,但长远来看……”
彼得摇了摇头,“父亲说,现在不是扩张的时候,而是收缩的时候。唯有先将拳头收回,下次出击才能更有力量。”
美纪听懂了话中的含义,却不愿深想。
“所以……?”
“所以父亲决定,让‘森瑟尔日本’逐步收缩业务。”
彼得的声音保持平稳,但美纪听出了其中竭力抑制的波澜。
“设计和营销的核心部门将撤回旧金山总部,日本这边只保留品牌运营和销售渠道。这不是败退,美纪,这是‘战略性重组’。”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望进她的眼底。
“而我必须回去。新产品的全球研发需要我主导,父亲年事渐高,总部也需要有人坐镇统筹。”
空气仿佛凝滞了数秒。
唯有壁炉模拟的柴火噼啪声,和窗外细雪落下的簌簌轻响,交织成一片背景音。
美纪的手缓缓落回膝上,手指收紧,攥住了深蓝色和服柔软的布料,捏出深深的褶皱。
“那我们……”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要回美国去?”
“是。”彼得点头,但随即补充道,“但并非即刻动身。收缩需要时间,人员安置、业务交接、资产处理……至少需要一年到一年半。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伸手握住美纪的手。那只手冰凉。
“而且我需要你,美纪。”
彼得的声音低沉而恳切,
“这绝非客套。你在日本开创的那种融合和风美学与现代功能的设计风格,是森瑟尔在全球市场上独一无二的优势。父亲明确表示,我们需要你更深入地参与核心设计,不是作为‘日本分部的设计师’,而是作为‘全球设计总监’。还有……”
他握紧她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温度传递过去。
“这不是逃离,美纪。是开辟新的战场。而你,不只是我的妻子,也是我们最重要的助力。”
美纪凝视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真诚,也读懂了那份深藏的歉意。
他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丽莎无法和大雄一起读完幼儿园了。
意味着那个“两个孩子手拉手上学”的温馨画面,或许将永远停留在想象之中。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冽的空气侵入肺腑,带来细微的刺痛,却也让她混乱的思绪清晰了几分。
“具体什么时候走?”她问。
“初步定在明年秋天。”彼得回答,“但如果需要,推迟到冬天或者后年春天也可以。父亲强调,关键是平稳过渡,不必急于一时。”
美纪点了点头,沉默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雪依旧静静飘落。
隔壁野比家的窗户已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隔着纷飞的雪幕望去,朦胧如同罩着一层毛玻璃,美好得不真实。
她看见院子里有两个小小的身影。
不知何时,大雄跑了过来,正和丽莎一起,在积雪上踩出凌乱的脚印。
丽莎穿着鲜红色的防雪斗篷,像雪地里一朵跃动的火焰;
大雄则裹得严严实实,圆滚滚的像个粽子,走路虽笨拙,笑声却清脆响亮。
他们手拉着手,在雪地上歪歪扭扭地画出一个巨大的圆圈。
然后两人站在圆圈中央,仰起小脸,张开嘴巴去接飘落的雪花。
丽莎先接到一片,高兴得跳了起来;
大雄没接到,急得直跺脚,丽莎便笑嘻嘻地将掌心接住的雪花吹给他看。
那样简单的快乐。
那样纯粹的陪伴。
美纪静静地看着,眼眶渐渐发热。
“彼得。”她没有回头,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好像……看到了童年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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