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童真的誓言(1/2)
——1982年秋,练马区,月见台空地——
十月的月见台,秋意正浓。
空地边缘,那棵银杏树已半身金黄,扇形叶片在微凉的风中轻颤,偶尔飘落几枚,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缓缓落地。
光线穿过疏朗的枝杈,在泥土地上投出斑驳的、不断摇曳的光影。
风里带着枯草、泥土和远方炊烟的气息。
是那种东京郊区特有的、宁静而略带寂寥的秋日味道。
空地的一角,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铺开的野餐垫上。
丽莎跪坐在垫子上,背脊挺得笔直——那是美纪反复纠正坐姿后养成的习惯。
她今天穿着精心搭配的秋季装束:
浅棕色灯芯绒背带裙,奶白色高领针织衫妥帖地包裹着纤细脖颈,同色系小皮鞋擦得发亮,白色蕾丝短袜边缘绣着细小的雏菊图案。
棕红色卷发在脑后束成马尾,鲜艳的红色蝴蝶结发饰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若不看她手中那些五颜六色的粘土,她简直像是从儿童杂志里走出来的小模特。
大雄跪坐在她对面,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深蓝色卫衣的袖口已有些磨损,灰色短裤明显短了一截。
玉子妈妈总在念叨“这孩子腿长得太快,春天的裤子秋天就吊在脚踝上”。
左边膝盖处那块深色补丁针脚细密,是上周爬柿子树时被枝桠划破的。
他鼻尖挂着一小道晶亮的鼻涕,自己却浑然不觉,只是睁圆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丽莎的手。
那双小手正在创造奇迹。
“看,这是牛排。”
丽莎用那双灵巧的小手,从一盒特制粘土中取出一块红色的、彼得用食品级硅胶和天然色素调制的“安全粘土”,不粘手、无异味,就算不小心放进嘴里也不会中毒。
她在掌心揉了揉,压成扁圆形,然后用玩具小刀的刀背在上面划出网格纹路。
“要几分熟?”她抬起脸,棕黑色的眼睛在长睫毛下认真地望向大雄。
大雄吸了吸鼻子,声音嗡嗡的:“全熟!妈妈说半熟的肉有细菌,会肚子痛!”
“好。”丽莎轻轻点头,继续手上的工作。
她又从另一个小木盒中取出棕褐色粘土,指尖灵巧地捏出蘑菇圆润的伞盖和短小的柄;
用翠绿色粘土塑出西蓝花那细密的花球,还用牙签戳出逼真的颗粒感。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指尖的每一次按压、揉捻、塑形,都透出一种超乎年龄的专注与熟练。
最后,她拾起一片刚落下的、边缘已镶上金边的宽大银杏叶,在野餐垫上抚平叶面——这是她坚持要用的“天然盘子”。
将“牛排”端正摆在叶片中央,两侧配上“蘑菇”和“西蓝花”,她双手捧着这份作品,郑重地递到大雄面前。
“请用,小雄(のびちゃん)。”
大雄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笼。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叶片,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瓷器。
他对着空气做出持刀叉的姿势,虚拟的餐刀在虚拟的牛排上一切——
“啊呜——!”
他夸张地张大嘴,将虚无的食物送入口中,腮帮子鼓得圆圆的,认真地咀嚼、吞咽,喉结上下滑动,甚至还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真好吃!”大雄咽下“空气牛排”,声音里满是真诚的赞叹,“小侬做的饭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比妈妈做的咖喱还好吃!”
一抹满足的红晕悄悄爬上丽莎的脸颊。
她从背带裙口袋里掏出一块纯白手帕——角落绣着她名字的缩写“L.C.”,针脚细密精致。
手帕自然地凑近,轻轻擦过男孩的嘴角,拭去那里并不存在的油渍。
“小雄要把青椒也吃掉哦,不然会长不高的。”
她模仿着美纪说话时那种温柔的、略带责备的语气,连微微蹙眉的神态都学得惟妙惟肖,
“爸爸说,青椒里有维生素……维什么来着?”
“维生素C!”大雄抢答,随即整张脸皱成一团,“可是青椒好苦……舌头会麻掉……”
“那下次我做甜椒。”
丽莎认真地说,仿佛在做出一个重要的承诺,“爸爸说甜椒是甜的,不苦,也有维生素。”
“小侬真好!”
大雄放下银杏叶盘子,正想伸手去捏粘土,也给丽莎“做”点什么当作回礼——
“哎——呀——!快看快看!”
一个尖利、拖长的声音像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打破了空地的宁静。
两个身影出现在空地入口。
一个又高又壮,穿着明显小了一号的蓝色条纹T恤,布料紧绷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另一个瘦小些,茶色头发用发胶梳成几撮尖尖的,活像只受惊竖起刺的小刺猬。
是胖虎和小夫。
虽然年仅三岁,胖虎已显露出未来“孩子王”的雏形。
他比同龄孩子高出半个头,胳膊粗壮,走起路来肩膀晃动,脚步沉重。
小夫则亦步亦趋跟在右后方半步的位置,像个天然的跟班。
“大雄又在玩女孩子的游戏!”
小夫手指直直戳过来,尖声笑起来,笑声里带着刻意夸张的嘲弄。
“过——家——家!羞羞脸!我都开始玩遥控车了,高级货!”
大雄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像突然被冻住的小动物,肩膀缩起,脖子不自觉地往下埋。
他下意识地往丽莎身后挪了挪,手指攥住她背带裙的一角,布料在他掌心微微发抖。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嘲笑。
在公园的沙坑边,在社区活动中心的跷跷板旁,总有胖虎带头、小夫附和,其他孩子围成一圈,拍着手笑他“只会跟女孩子玩”“动不动就红眼睛”“鼻涕虫”。
每一次,那些笑声都像细针,扎得他胸口发闷,眼睛发烫。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丽莎在。
胖虎大踏步走过来,沉重的脚步扬起一小片尘土。
胖虎大踏步走过来,沉重的脚步踢起小撮尘土。
他在野餐垫前停住,叉着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蹲坐在地的大雄,影子将男孩整个笼罩。
“过家家没意思。”
胖虎的声音粗嘎,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大雄,过来给我们当马骑!我昨天在电视上看到牛仔比赛,可帅了!你得当我的马,小夫当裁判!”
大雄的脸“唰”地白了。
他想起上周,胖虎也是这样命令另一个叫阿孝的男孩。
阿孝在水泥地上爬了整整一下午,膝盖磨破了皮,渗着血丝回家,第二天听说被妈妈狠狠骂了一顿,还被罚不准看动画片。
他拼命摇头,嘴唇哆嗦着,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我、我不……”
“快点!”胖虎不耐烦了,直接伸出那只胖乎乎、指节粗大的手,朝大雄的胳膊抓去。
就在那只手即将攥住大雄纤细手腕的瞬间——
另一只手挡在了中间。
那只手小得多,白皙,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食指侧面还沾着一点点未擦净的红色粘土。
丽莎站起来了。
她站起身的动作并不快,甚至可以说很平稳,但带着一种奇异的、与年龄不符的决然。
她个子没有胖虎高,即使穿着小皮鞋,头顶也只到他肩膀。
可她站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棵风雨里的小松树,棕红色的马尾在穿过空地的秋风中轻轻晃动。
她侧移一步,完全挡在大雄面前,像一道突然竖起的、单薄却不容逾越的屏障。
“你们,”丽莎开口,声音不大,音调平缓,却清晰得让整个空地的空气都仿佛凝滞了一瞬,“不准欺负小雄。”
胖虎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女孩:
那张洋娃娃般精致的脸,那双过于平静的、棕黑色的眼睛,那身看起来一扯就坏、价值不菲的衣裙。
不知为何,他心里蹿起一股莫名的恼火,却又不敢像推搡男孩那样直接伸手。
“关、关你什么事!”小夫从胖虎身后探出头,虚张声势地尖声喊道,“你是他什么人啊!多管闲事!”
丽莎没有看小夫,目光依然平静地落在胖虎脸上。她没有回答小夫的问题,甚至没有提高音量。
她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在胖虎和小夫走过来、大雄被吓呆的那短短几十秒里,她的双手一直背在身后,手指在野餐垫上无声地动作着。
此刻,她将一直藏在身后的东西举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让它完全暴露在十月午后澄澈的阳光里。
那是一团粘土捏成的、形状狰狞的“东西”:
大约有丽莎的拳头那么大,主体是暗沉的红褐色,却诡异地长着三只大小不一、歪斜突出的黄色眼睛。
眼睛下方裂开一张布满参差尖牙的嘴,那些“牙齿”是用捏尖的白色粘土一根根粘上去的,在光线下泛着森然的光。
怪物头顶还耸动着几条扭曲的、触手般的紫色条状物,整体造型粗糙、原始,却透着一股令人不适的、孩童直觉能感受到的恶意与威胁。
丽莎深吸了一口气,小小的胸膛明显起伏。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喊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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