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童年的星图（1/2）
——1980年秋，野比家客厅——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野比家的客厅，在地板上切出明暗分明的几何图形。
空气中飘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跳着懒散的舞蹈，还夹杂着一丝刚出炉的米饼的甜香——那是大雄的奶奶，野比缝，在厨房里忙碌的成果。
丽莎十三个月了。
她扶着野比家那张用了多年、边缘被磨得光滑的矮茶几，小心翼翼地挪动脚步。
那双穿着白色软底学步鞋的小脚还不稳当，左脚迈出去，右脚要迟疑好几秒才敢跟上，整个人摇摇晃晃的，像棵刚破土的小苗在风中摇摆。
美纪跪坐在两步开外，双手微微张开，随时准备接住可能跌倒的女儿。
她的目光紧随着丽莎的每一个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在丽莎身后，大雄正亦步亦趋地紧随其后。
这个比丽莎年长两个月的男孩，行走已相当稳健。
他身着深蓝色背带裤，胸前绣着一只栩栩如生的小鸭子。
那只鸭子是奶奶上周刚缝制上去的，针脚细密而整齐。
大雄手里攥着一个红色的软积木，那是彼得用特殊泡沫材料做的，摔不坏也啃不烂。
他盯着丽莎摇晃的背影，小脸上满是认真的神情，仿佛在守护什么重要的东西。
“侬……侬……”大雄小声地念叨着，这是他现在对丽莎唯一的称呼。
“大雄，要叫‘リサちゃん’哦。”
一个温和慈祥的声音从厨房门口传来。
野比信代奶奶端着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几块还冒着热气的、切成小动物形状的米饼，慢慢走到客厅。
她穿着素雅的藏青色和服便装，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整齐的发髻，脸上带着岁月沉淀下的安宁笑容。
“来，刚做好的，小心烫。”
“妈，您别忙了，快坐下歇歇。”玉子赶紧起身接过篮子。
“看着孩子们，心里高兴，不觉得累。”
信代奶奶在美纪旁边的坐垫上缓缓坐下，目光柔和地落在大雄和丽莎身上，尤其是看着丽莎时，眼中流露出纯粹的喜爱。
“小丽莎又长大了呢，走得越来越好了。”
丽莎似乎感觉到了这份注视，停下来，转头看向信代奶奶，棕黑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好奇。
“来，丽莎酱，奶奶给你好吃的。”
信代奶奶拿起一块小兔子形状的米饼，轻轻吹了吹，递过去。
美纪正要帮忙接过，丽莎却自己松开了扶着茶几的一只手，摇摇晃晃地朝着信代奶奶的方向挪了一小步，伸出小手。
这个动作让她身体一晃，美纪的心瞬间提起。
信代奶奶的笑容更深了，她小心地将米饼放在丽莎摊开的小手掌上。“真乖，我们丽莎是个勇敢的小姑娘。”
丽莎握住温热的米饼，先是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然后试探性地用还没长齐的小牙啃了一点点，随即眼睛一亮，“咯咯”地笑出了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宛如风铃般动听。
大雄看到丽莎笑了，也兴奋起来，跑到奶奶身边：“奶奶！我也要！给侬的！”
“是，是，也有大雄的。”
信代奶奶又拿起一块小熊形状的递给大雄，同时温柔地纠正，“是给‘丽莎酱’的，记住了吗？”
大雄嘴里塞着米饼，含糊地点头，但眼睛还是看着丽莎，仿佛确保她也在吃。
信代奶奶看着两个孩子，对美纪柔声说道：
“这孩子，虽然平时毛手毛脚，但对丽莎酱倒是真心实意地好。这缘分，真是奇妙。”
美纪感激地点头：“是啊，多亏了大雄君常陪着丽莎玩，她学走路都更有劲了。也谢谢您总是这么照顾她。”
“哪里的话，这么漂亮乖巧的孩子，谁看了不喜欢。”
信代奶奶摆摆手，目光依旧追随着孩子们，
“我们大雄能有个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是他的福气。而且啊，”
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老人家的智慧与幽默，
“我看谢侬先生是个有本事又疼人的，你们把丽莎教得真好，又懂事又不怕生。我们大雄跟着你们家丽莎玩，没准还能多沾点聪明气儿呢。”
这话把美纪和玉子都逗笑了，客厅里的气氛更加温馨。
就在这时，丽莎抱着啃了一半的米饼又想往前走，结果脚下一绊，整个人向前扑去——美纪的身体瞬间绷紧。
但丽莎没有摔倒。
大雄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挪到了她前面，虽然自己也站不太稳，却还是伸出小手，笨拙地扶住了丽莎的肩膀。
两个小家伙像两棵纠缠的小树苗，摇晃了好几下，最终奇迹般地稳住了。
信代奶奶在一旁轻轻“哎呀”了一声，手也抬了一下，但见孩子们自己稳住了，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丽莎抬起头，看到了近在咫尺的大雄的脸。她不但没哭，反而又咯咯地笑了起来，还把手里沾了口水的米饼往大雄嘴边递。
“给……の……び……”她含糊地说出了一个音节。
美纪在那一瞬间，眼眶温热。那是丽莎第一次尝试叫大雄的名字。
不完整，不标准，但那是她人生中开口说话的第一步。
信代奶奶也听到了，她惊喜地捂住嘴：
“哎呀，丽莎酱会叫大雄的名字了！虽然还不清楚……但是在叫他对吧？大雄，你听到了吗？妹妹在叫你哦！”
大雄似懂非懂，但被奶奶和刚从厨房过来正好看到这一幕的妈妈用惊喜的目光看着，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却更紧地拉住了丽莎的小手。
彼得悄悄举起了那台伪装成相机的设备，调整了镜头的焦距。
取景框里，两个小小的身影紧紧挨着，旁边是满脸慈祥的信代奶奶和眼中含泪的美纪。
阳光为他们镀上金边。
“数据记录，”彼得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自语，“社会化互动对婴儿语言发育的积极影响显着。还有……来自长辈的认可与喜悦，是情感支持系统的重要加分项。”
——1982年夏，两家门前的街道——
八月的东京，闷热得像一口蒸锅。
蝉在银杏树上声嘶力竭地鸣叫，空气里浮动着柏油路面被晒软后散发出的焦糊味。
夕阳正在下沉，将月见台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金色。
门前的空地上，三岁的大雄和即将三岁的丽莎，正在进行一场严肃的“捕蜻蜓行动”。
“那里！小侬，快看！”大雄压低声音，胖乎乎的手指指向邮筒上的一只红蜻蜓。
丽莎紧随其后，脸颊因奔跑而泛起红晕。
“雄哥哥，慢点。”丽莎小声提醒，“你会吓跑它。”
“才不会，我很厉害的！”
大雄踮起脚尖，以自认为轻盈实则笨拙的步伐缓缓靠近邮筒。
就在他的小手即将触碰到蜻蜓翅膀的刹那——
“抓到了！”他欣喜地呼喊。
这突如其来的欢呼声惊扰了蜻蜓，昆虫立刻振翅飞起，大雄见状猛地向前一扑。
却不料左脚绊住了右脚。
“砰！”
一个标准的“平沙落雁式”，整个人重重地摔在了柏油路面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紧接着——
“哇——！！”
嘹亮的哭声划破了夏日黄昏的宁静。
这一次摔得不轻。
大雄的膝盖被蹭破了一层皮，鲜红的血珠从伤口处缓缓渗出，与地上的砂砾和灰尘混在一起。
“怎么了？！”
两家的门几乎同时被推开。
彼得从车库冲了出来，双手还沾满了机油；
美纪和玉子也从厨房跑出，一人手持汤勺，另一人紧握着葱。
然而，有人比他们更快。
原来是野比信代奶奶。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尽管腿脚不便，此刻却步履匆匆。
“大雄！”
奶奶的声音透着一股少有的急切。
她颤颤巍巍地蹲下身，动作之快让玉子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妈！您慢点！”
“痛痛痛……奶奶，流血了……”
大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在他眼中，膝盖上的伤口如同最可怕的景象。
彼得已跑到跟前，正要检查伤口，却见奶奶做了个温和但坚定的手势。
“先不急。”奶奶说，声音异常平稳。
她没有立即处理伤口，而是伸出那双布满皱纹的手，轻柔而坚定地握住大雄的小手。
“看着奶奶，大雄。”
奶奶的声音如同温热的毛巾，温柔地包裹住孩子的恐慌，“先深呼吸，来，跟奶奶一起——吸气——”
大雄抽噎着，不自觉地跟随奶奶的引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呼气——”
气息缓缓吐出，哭声渐弱了几分。
“好孩子。”奶奶微笑着，这才低头查看伤口，“来，让奶奶看看……嗯，只是破皮了，里面有些沙子，需要清洗干净才行。”
她抬头看向玉子：“玉子，去打一盆清水，再拿些干净的毛巾和药箱过来。”
“我这里有消毒喷雾。”彼得赶紧递上他那支火箭造型的微型喷雾器。
奶奶点点头接过喷雾，却并不急于使用。
她继续握着大雄的手，目光平和地注视着孙子的眼睛：
“大雄，听奶奶说。摔跤了，流血了，会痛，这很正常。痛就是在告诉你：‘这里受伤了，要小心照顾’。”
大雄似懂非懂地点头，眼泪还在掉，但已经能听进话了。
“所以痛不是坏东西，它是身体的信使。”奶奶用空着的那只手，虚悬在大雄膝盖上方，掌心温暖，却不触碰伤口，“但现在信送到了，我们就可以请它离开了。”
这时，玉子端来了水盆和药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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