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站起来不许跪(2/2)
这种感觉……
美纪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晚电视里《小魔女梅格》的画面。
动画片里,神崎梅格只要念动咒语,就能获得超越常人的力量,把经常阻挠她的乔桑捉弄得晕头转向。
趁着去储物间拿餐巾的间隙,她躲在阴影里,偷偷抚摸着和服上的刺绣。
那只绣在背后的白鹤,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展翅高飞。
“是你吗?妈妈……”
美纪抚摸着那温暖的布料,眼眶湿润了。
“你在天上看着我,保护着我,对吗?”
在这个瞬间,这个早已被现实磨平棱角、不再相信童话的少女,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被拥抱的温暖。
她不再是这间发霉旅馆里的囚徒,而是一个身披魔法战袍的战士。
直到下午三点,最后一批喧闹的学生离开,美纪竟然没有像往常一样虚脱倒地。
她站在玄关,看着门外被雨水洗刷得干干净净的石板路,轻轻地握了握拳头。
不疼。一点都不疼。
……
傍晚,夕阳将鸭川染成了血一般的红色。
彼得·谢侬哼着那首不成调的曲子回到了旅馆。
他看起来心情极好,手里提着几个印着“井筒八桥”字样的纸袋,脖子上挂着相机,活脱脱一个满载而归的幸福游客。
“Iback!Kyotoisgreat!”(我回来了!京都真棒!)
彼得走进大堂,摘下那顶夸张的牛仔帽,拿在手里扇着风。
然而,大堂里的气氛却有些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
中村三郎正坐在账台后面,手里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声音刺耳。
他的眼神阴鸷,像一条毒蛇,在彼得那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和那个看起来就很值钱的银色箱子上扫来扫去。
“啊,谢侬先生,您回来了。”
三郎挤出一个油腻的笑容,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他手里捏着一张长长的账单,那笑容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贪婪。
“正好,我们要结算一下这两天的房费和餐饮费。因为您是尊贵的外国贵宾,我们特意为您提供了最高规格的服务。”
彼得挑了挑眉,接过账单。
虽然他的日语读写还很吃力,但他对数字有着天生的敏感。
毕竟他是那个精明得要命的皮埃尔·谢侬的儿子。
视线扫过账单,彼得的眉头皱了起来。
“Exce...”他指着账单上一行离谱的数字,“Sake?50,000yen?Idrkwater.”(清酒?五万日元?我喝的是水。)
三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变得更加无赖,他搓着手,语气滑腻:
“那是‘特制神水’,是我们店的规矩,专门招待贵宾的。还有这个,‘榻榻米磨损费’,您的箱子太重了,压坏了我们百年的草席;还有‘空气净化费’……”
这是一场赤裸裸的敲诈。
三郎看准了这个年轻的美国人人生地不熟,又是独自一人,便想狠狠宰一笔,以此填补上午为了拉客打折造成的亏空。反正这些美国佬都有钱,也不懂规矩。
“No,no,no.”
彼得摇了摇头,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
此时的他,眼神中透出一种商人的冷峻,那种属于易迭尔科技继承人的气场瞬间释放出来。
“Thisis...g.Fraud.”(这是……欺骗。诈骗。)
他用英语冷冷地吐出这两个词,没有丝毫退让。
三郎虽然听不懂英语,但他看懂了彼得的态度。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美纪!”
三郎猛地一拍桌子,那声巨响让大堂里正在喝茶的几位客人都吓了一跳。
正在角落里擦花瓶的美纪浑身一震,脸色苍白地快步走了过来。
“父亲……”
“是你负责接待这位客人的吧?”
三郎指着彼得,唾沫横飞,面目狰狞,“客人说账单不对!是不是你记错了?是不是你偷偷把酒喝了,记在客人账上?”
“哎?”美纪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养父,“我没有……客人确实只喝了茶和水……”
“闭嘴!”
三郎粗暴地打断了她,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还敢顶嘴?一定是你这丫头手脚不干净!你自己想偷喝,现在还想赖账?你想毁了中村屋百年的名声吗?”
大堂里的窃窃私语声传来,几道鄙夷的目光刺向了美纪。
三郎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责任全部推给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利用她的羞耻心逼她认错。
只要美纪认了,为了平息事态,这个美国人就没有理由不付钱。
这就是他一贯的伎俩。
“快点给客人道歉!”
三郎指着冰冷的地板,恶狠狠地命令道,那语气就像在训斥一条不听话的狗。
“跪下!请求客人的原谅!直到客人愿意付钱为止!”
美纪的身体颤抖着。
又是这样。
从小到大,每一次旅馆出了问题,无论是账目对不上,还是饭菜不合口味,最后都要她来背锅。
她是这个家里唯一的外人,是最好的替罪羊。
她看着养父那张扭曲的脸,又看了看周围冷漠的看客。
那股刚刚燃起的一点点“魔法少女”的幻想,在残酷的现实面前瞬间破碎成灰。
原来,有了魔法战袍也没用。
只要她还是中村美纪,还是这个寄人篱下的孤女,她就永远逃不掉下跪的命运。
美纪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了血腥味。
她的膝盖颤抖着,慢慢弯曲。
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名为“顺从”的奴性,逼迫着她向这荒谬的世界低头。
那件支撑了她一整天的神奇和服,此刻似乎也变得无比沉重。
就在她的膝盖即将触碰到冰冷木地板的那一瞬间——
一只大得惊人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只手掌温热、有力,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硬生生地止住了她下跪的势头。
“No.”
一个简短而有力的单词,在死寂的大堂里炸响。
美纪愕然回头。
她看到的不再是那个滑稽的观光客,也不是那个戴着牛仔帽的轻浮美国人。
站在她身后的彼得·谢侬,依然穿着那身西装,但他湛蓝色的眼睛里燃烧着从未见过的怒火——
那是一种看见美好事物被践踏时的愤怒。
他一手提着那顶牛仔帽,另一只手像铁钳一样稳稳地托着美纪的手肘,不让她低哪怕一寸头。
彼得并没有看美纪,而是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中村三郎。
“She...”彼得的声音低沉,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Notkneel.Never.”(她……不跪。绝不。)
三郎被彼得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结结巴巴地用日语喊道:
“你……你想干什么?这是我们的家务事……”
彼得没有理会三郎的叫嚣。
他能感受到掌心中女孩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长久以来的恐惧和委屈。
这让他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想起了那些明明没有错,却被迫承受痛苦的人。
他缓缓地将美纪拉了起来,直到她完全站直。
然后,彼得松开手,但他并没有退开,而是向前跨了一步,宽阔的背影如同一堵墙,将美纪完全挡在了身后,隔绝了所有恶意的目光。
他转过身,面对着那个贪婪的店主,手却悄悄伸向了西装内侧的口袋。
在那里,一支伪装成钢笔的【定向真心话麦克风】正闪烁着微弱的红光。
但在拿出道具之前,彼得先做了一件事。
他重新戴上了那顶牛仔帽,压低了帽檐,微微侧头,用只有身后的美纪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日语。
那是他今天除了“早上好”之外,说的第二句流利的日语,发音标准得令人心惊,带着一种不容置辩的温柔:
“抬起头来。只有犯错的人才需要低头。”
美纪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个高大的背影。
透过那件深紫色的和服,她仿佛感受到了一股更坚实的力量,顺着那个男人的手掌,注入了她早已弯曲的脊梁。
雨后的京都夜空,乌云散去,一轮明月悄然爬上了树梢。
这一次,不用念咒语,魔法真的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