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黄油罐”的余温与寒流(2/2)
他对照着手稿,一点一点地讲解。哪里该接哪根管,哪个阀该调多大压力,哪个密封圈容易坏,坏了用什么土办法暂时替代……
他说得很慢,很详细。
有时候会停下来,想想,再继续说。有些地方他也拿不准,就说:“这里瓦西里写得不清楚,咱们试试看。”
技术员们围着他,飞快地记着。手冻僵了,就哈口气,搓搓手,继续记。纸不够了,就记在手臂上,记在手心里。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车间里开了灯,昏黄的灯光照在冰冷的机床上,照在那一张张专注的脸上。
终于讲完了。
谢尔盖长长地舒了口气。
“就这些了。”他说,“试试吧。”
技术员们立刻行动起来。
按照谢尔盖说的,重新组装液压系统。这一次,有了方向,速度快了很多。虽然还是会有装错的时候,但错了就拆,拆了再装。
谢尔盖站在旁边看着。
他看着那些年轻的技术员,在冰冷的车间里,呵着白气,一点一点地摸索。他们的手冻得通红,有些人的手指都裂了口子,渗着血丝,但没人停下。
有一个小伙子,在拧一个特别紧的螺栓时,手滑了,扳手砸在手指上,顿时肿起老高。他疼得龇牙咧嘴,用嘴吸了吸伤口,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继续干。
“谢总,”他抬头冲谢尔盖咧嘴一笑,“没事,皮外伤。”
谢尔盖点点头,没说话。
他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瓦西里临走前那个醉醺醺的拥抱,想起了其他那些苏联专家——有的人走的时候很冷漠,头也不回;有的人偷偷塞给他一些小纸条,上面写着零碎的技术提示;还有的人,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这些细碎的、不成体系的“友谊余温”,就是他们现在唯一能依靠的东西。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
车间里灯火通明。
“谢总!”年轻技术员喊了一声,“装好了!”
谢尔盖走过去。
液压阀组装回去了,油管接好了,密封圈都到位了。他看着这个复杂的系统,深吸一口气。
“试机。”
有人按下了启动按钮。
电机嗡鸣起来。
液压泵开始工作,油管里传来液体流动的哗哗声。压力表的指针开始缓慢上升。
10,20,30……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个指针。
40,50,55……
指针在55的位置停住了。
不动了。
“还是不行……”有人小声说。
谢尔盖没说话。他蹲下来,仔细听着液压系统的声音。有一种很细微的、嘶嘶的漏气声。
他顺着声音找。
最后,在一个很隐蔽的接头处,找到了问题——一个密封圈装反了。
“这里。”他指着那个接头。
技术员赶紧拆开,重新装。
这次,装对了。
再次启动。
指针继续上升。
60,70,80……
最终,稳稳地停在了85的位置——额定工作压力。
机床的主轴箱缓缓抬了起来,动作平稳,没有卡顿,没有异响。
“成了!”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
紧接着,车间里爆发出压抑的欢呼声。几个年轻技术员抱在一起,又跳又笑,冻得通红的脸上,眼泪都出来了。
谢尔盖没有笑。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台重新活过来的机床。
看着那些欢呼的年轻人。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卷已经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手稿。
蜡纸的边缘,有一小片焦痕——瓦西里说,图纸都烧了。
但这卷手稿,他留了下来。
藏在黄油罐里。
藏在生锈的、不起眼的、装过润滑脂的铁皮罐里。
谢尔盖小心地把手稿卷好,重新用蜡纸包起来。
他没有放回黄油罐。
而是放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袋里。
那里,离心脏最近。
车间外,北风呼啸。
夜还很长。
天还会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