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黄油罐”的余温与寒流(1/2)
哈尔滨的冬天,冷得邪乎。
不是北京那种干冷,是湿冷。松花江上吹过来的风,带着水汽,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得人生疼。工厂区更冷——那些高大的厂房像一个个冰窟窿,把所有的热气都吸走了,只剩下钢铁、水泥和机油混合在一起的、凝固般的寒冷。
谢尔盖站在车间门口,哈出的白气瞬间就被风吹散了。
他搓了搓手。手早就冻麻了,指尖发白,搓了半天才有点知觉。他推开门。
车间里也没暖和多少。
巨大的厂房空空荡荡的,说话都有回声。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以前这里到处是机床的轰鸣,苏联专家的吆喝,中国工人们跑动的脚步声。空气里是热的,是活的,带着金属切削液的刺鼻味和人身上的汗味。
现在呢?
冷清。
冷清得让人心慌。
只有几个中国技术员在角落里,围着一台半拆开的龙门铣床,低声商量着什么。看见谢尔盖进来,他们都抬起头。
“谢总。”一个年轻技术员走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您来了。”
谢尔盖点点头,走到那台机床前。
这是一台苏制重型铣床,三年前运来的,还没完全调试好。本来上周应该到一批关键配件,还有两个苏联专家过来指导安装。现在,什么都没了。
配件没了。
专家也没了。
昨天收到的正式通知:所有在华的苏联专家,限期一个月内撤离。所有未完成的合作项目,无限期中止。已经交付的设备……就那样了。
“怎么样?”谢尔盖问,声音有点哑。
年轻技术员苦着脸:“主轴箱的液压系统,拆了一半,图纸不全。我们试着按原理装回去,但……装不回去。”
谢尔盖蹲下来,看着那个被拆开的液压阀组。
很复杂。
密密麻麻的油管、阀芯、密封圈,像一堆纠缠在一起的肠子。没有图纸,根本不知道哪根管接哪里,哪个阀该调多大压力。
“试过几次了?”他问。
“三次。”技术员说,“每次都漏油,压力上不去。”
谢尔盖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些冰冷的金属零件。手冻得有点抖,摸上去,金属更冰,冰得指尖发痛。
他想起瓦西里。
那个爱喝酒的苏联老头,这台机床就是他负责的。走之前,他们一起喝了最后一次酒,在专家楼的宿舍里,喝的是最便宜的伏特加,兑了水,辣得人嗓子疼。
瓦西里喝多了,抱着他哭,说对不起,说上级的命令,说他不想走。
还说……图纸都烧了。
“但这里,”瓦西里当时指着自己的太阳穴,“烧不掉。”
谢尔盖当时以为他在说醉话。
现在他看着这台瘫痪的机床,忽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
“把工具箱拿来。”他说。
技术员很快拿来了工具箱,一个半旧的铁皮箱子,漆都磨掉了大半。谢尔盖打开,里面是各式各样的工具,扳手、钳子、螺丝刀,摆得整整齐齐。
他的目光落在工具箱最底层。
那里有个生锈的黄油罐。
圆柱形的,铁皮做的,原本是装润滑脂的,用完了没扔。罐子表面锈迹斑斑,还沾着一些黑乎乎的油污。
谢尔盖的心跳了一下。
他伸手,把那个罐子拿出来。
很轻。
摇一摇,里面有东西哗啦响。
旁边几个技术员都看着他,眼神疑惑。
谢尔盖没解释。他拧开罐盖——盖得很紧,生了锈,拧了好几下才开。罐子里空荡荡的,只有罐底,静静地躺着一个用蜡纸包着的小卷。
他的手指有点抖。
慢慢地把那个小卷拿出来。
蜡纸是黄色的,有些地方被油浸透了,半透明。包得很仔细,边缘折得整整齐齐。他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卷手稿。
纸是苏联那边常用的方格纸,蓝色的横线。字是用铅笔写的,俄文,很潦草,有些地方还被水渍晕开了——可能是伏特加,也可能是眼泪。
第一页最上面,写着一行大字:“关于X-52型重型铣床液压系统的几点备忘(非官方)”。
。这些是我凭记忆写的,可能不全,可能错了,但总比没有强。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我们那边的人。就当是一个醉鬼的胡话吧。你的朋友,瓦西里。”
谢尔盖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看。
一页,两页,三页……整整八页。全是关于这台机床的技术细节:液压原理图,阀组装配顺序,关键参数调整范围,还有常见故障的排查方法。
每一页都写得很密,边边角角都塞满了字。有些地方画了简图,线条歪歪扭扭的,但意思很清楚。
最后一页的角落,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潦草,像是最后匆匆加上的:
“离心机的事,我上次喝多说了些不该说的。记住:气体扩散法走不通了,试试离心机。关键是转子的动平衡和密封材料。我们用的是一种特殊合金,代号‘K-7’,但你们肯定搞不到。也许……可以用多层复合材料代替?我不知道,瞎想的。祝你好运。”
谢尔盖看完,把手稿轻轻放在工具箱上。
他抬起头。
车间里很安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有救了。”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年轻技术员眼睛一下子亮了:“谢总,这是……”
“别问。”谢尔盖打断他,“去找老李他们,把液压组的人都叫来。带上纸笔,我说,你们记。”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车间里只有谢尔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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