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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病房外的“黑板”与弥留之际的托付(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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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机在云层上颠簸。

楚风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染上不均匀的橘红色。飞机每颠一下,那颜色就晃动一下,像要滴下来。

他手里攥着那份刚译出来的电报,纸已经被汗浸得发软。

八个字:“钱教授病危,速归。”

发电时间是昨天夜里十一点。他今早才看到——基地到最近的军用机场要开三小时车,路况差,不敢开快。路上还爆了一次胎,耽搁了四十分钟。

“部长,喝点水。”随行的孙铭递过水壶。

楚风接过来,拧开盖子,没喝。他只是看着壶口冒出的热气,在机舱昏暗的光线里袅袅上升,然后被颠簸打散。

机舱里很吵。发动机的轰鸣从舱壁渗进来,嗡嗡的,震得人脑子发麻。还有气流摩擦机身的声音,像有人用砂纸在外面不停地磨。

他把电报折好,塞回口袋。和那对核桃放在一起,核桃碰到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飞机开始下降。

失重感突然袭来,胃里猛地一空。楚风闭上眼,等这阵过去。再睁开时,云海已经不见了,

北京到了。

机场有车等着。吉普车,帆布篷,门一关,引擎轰响,直接往医院开。

路两边的白杨树飞快地向后倒。叶子已经黄了大半,在傍晚的风里“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又像在叹息。

医院在城西,是个部队医院,门口有哨兵。车没停,直接开进大院,在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小楼前刹住。

楚风推门下车。

脚踩在地上的瞬间,腿有点软——坐太久了。他定了定神,朝楼里走。

楼道里光线昏暗,墙壁刷着半截绿漆,下半截是白的,已经脏了,有各种蹭过的痕迹。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一种更复杂的、属于疾病和衰老的气味——微甜的腐烂,微苦的药,还有某种说不清的、人身体在衰弱时散发出的气息。

钱教授的病房在三楼最里面。

走廊很长,灯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间隔很远,一盏亮一盏暗,在地上投出一个个光圈和暗影交替的光带。楚风的影子被拉长、缩短、又拉长。

走到一半,他停下了。

前面的墙上,贴着东西。

不是海报,不是通知,是纸——各种大小的纸,用图钉按在墙上,密密麻麻,贴了整整一面墙。纸上写满了字,画满了图,公式、数据、箭头、潦草的批注。

那是钱教授的“黑板”。

他不能下床后,就让助手把推导过程写在纸上,贴在走廊墙上。这样他每天被护士推着去做检查时,就能一路看,一路想。

楚风走近了看。

最左边那张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上面是用蓝色墨水写的流体力学方程,推导到一半,有个箭头指向旁边:“此处有误,需重算”。

往右,是各种颜色的笔迹:红的、黑的、铅笔的、圆珠笔的。有的字很大,力透纸背;有的很小,挤在角落;有的被划掉,又在一旁写下新的。

一张纸上画着原子结构的示意图,旁边标注:“中子轰击截面可能低估20%”。

另一张上列着长长的数据表,最后用红笔圈出一个数:“关键!验证!”

还有一张,是纯文字的,字迹颤抖得厉害,但一笔一画写得很认真:“记住:理论为骨,工程为肉,缺一不可。年轻人莫要轻视实践。”

楚风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些纸。

纸面粗糙,能摸到墨水的凸起。有的地方被反复修改,纸都磨薄了,透出后面墙壁的灰白色。

他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很轻,断断续续的。

他推门进去。

房间不大,朝北,窗户开着一条缝,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凉意。窗帘是洗得发白的淡蓝色,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钱教授躺在靠窗的病床上。

人瘦得几乎脱了形,脸颊深陷,颧骨高高凸起,像两座陡峭的山峰。皮肤是蜡黄色的,透明得能看见底下青紫色的血管。眼睛闭着,眼窝深陷,睫毛稀疏。

但他在说话。

声音很轻,很哑,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

“……这里……不对。”他说,眼睛依然闭着,但手指在空气中微微划动,像是在写什么,“β衰变的能量损失……你们……少算了中微子带走的部分……”

床边的椅子上坐着郑助手——钱教授带的最后一个研究生,二十出头的小伙子,眼睛通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正在记录。

“老师,中微子那部分,上周李师兄算过了,他说——”

“他算错了。”钱教授打断他,语气很肯定,尽管声音虚弱,“让他……重算。用……用第二种方法。我床头……那本《核物理基础》……第217页……有提示。”

郑助手赶紧翻书。

楚风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着老人那只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枯瘦,布满老年斑和针眼,静脉因为长期输液,已经变得青紫发硬,像一截老树根。但就是这只手,在病床上,写出了那个让整个理论计算柳暗花明的关键公式。

“楚……部长?”

郑助手抬头看见他,要站起来。

楚风摆摆手,轻轻走过去,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凳子矮,他坐下去,视线正好和躺在床上的钱教授齐平。

钱教授睁开了眼睛。

很慢,像掀开沉重的帷幕。眼皮耷拉着,几乎遮住一半瞳孔,但露出来的那部分,依然很亮。不是健康人的那种亮,而是一种燃烧到最后的、近乎透明的光亮。

他看着楚风,看了很久。

然后,嘴角很慢地、很费力地,扯出一个笑容。

“你……来了。”

“嗯。”楚风点头,“感觉怎么样?”

“……还行。”钱教授说,喘了口气,胸口微微起伏,“就是……这身子骨,不争气。该它出力的时候……它掉链子。”

话说得断断续续,中间要停好几次,等气上来。

楚风没接话。他伸手,握住钱教授放在被子上的那只手。

手冰凉。

冰凉,干瘦,但握得很用力。楚风能感觉到那些骨头,硌着自己的手掌。

“参数……”钱教授忽然问,眼睛盯着楚风,“第三十七组……验证完了吗?”

问得急切,像憋了很久。

“完了。”楚风说,“六个小组独立计算,结果一致。误差在允许范围内。理论……通了。”

钱教授的眼睛,一下子亮得吓人。

那光亮从深陷的眼窝里迸出来,像夜里突然点起的油灯。

他想坐起来。

挣扎了一下,没成功。郑助手和楚风一起扶他,在他背后又加了个枕头。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老人已经喘得厉害,胸口剧烈起伏,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嗬嗬”的声音。

但他坚持坐着。

坐稳了,他盯着楚风,又问一遍:“真……通了?”

“真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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