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病房外的“黑板”与弥留之际的托付(2/2)
“好……”钱教授喃喃道,眼睛看向窗外,眼神有点涣散,像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好……那就好……那就……”
他的声音低下去。
过了很久,他才重新聚焦,转回头,看向楚风:“接下来……该工程了。”
“嗯。”
“难。”他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每个字都像是从肺里硬抠出来的,“浓缩……爆轰……总装……每一关,都是鬼门关。”
“我知道。”
“会死……更多人。”
“我知道。”
钱教授看着他,看了很久。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老人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然后,他缓缓伸出另一只手——那只没被楚风握住的手,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枯叶。
楚风用双手接住。
两只手,握着老人的两只手。一冷一热,一枯瘦一有力。
“楚风……”钱教授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可能……看不到它炸响的那天了。”
楚风想说“您一定能看到”,想说“等您好了我们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
他知道老人要听的不是这些。
钱教授摇摇头,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我的学生……学生的学生……他们能。”
他顿了顿,喘了几口大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郑助手赶紧拿毛巾给他擦,动作很轻。
“你告诉他们……”钱教授继续说,声音更轻了,楚风得凑近了才听得清,“告诉他们,别怕。”
“路……再难,也是路。”
“只要往前走……总有一天,能走到头。”
楚风握紧他的手。
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我记住了。”
钱教授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那笑容从他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开,像干涸的土地上,最后开出一朵小花。
然后,他闭上眼睛。
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很浅,但还算平稳。
楚风轻轻松开手,把他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
起身时,膝盖“嘎巴”响了一声——坐太久了。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小了点。风吹进来太凉,病人受不住。
“楚部长,”郑助手跟过来,压低声音,“老师这几天……一直这样。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但只要醒着,就一直在算,在想。有时候半夜突然坐起来,说要改一个数据,我们劝他睡,他不听……”
小伙子声音哽咽了。
楚风拍拍他肩膀:“辛苦你了。”
“不辛苦。”郑助手抹了把眼睛,“就是……就是看着难受。他脑子里装着那么多东西,可身体……”
他没说下去。
楚风看向窗外。
楼下有棵老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在枝头摇摇欲坠。远处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叮铃铃”的,清脆,鲜活。
和病房里这沉滞的、等待终结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转过身,对郑助手说:“照顾好老师。需要什么药,什么设备,直接跟孙铭说。国内没有的,想办法从国外弄。”
“是。”
“还有,”楚风顿了顿,“老师说的那本《核物理基础》,第217页,你找出来。把那页的提示,抄一份,给所有参与计算的小组。就说……是钱教授最后的要求。”
郑助手用力点头。
楚风最后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老人。
夕阳最后的光线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老人脸上,给那蜡黄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看起来很暖,但楚风知道,那只是假象。
他轻轻带上门。
走廊里,那面“黑板墙”还在。在渐暗的天光里,那些纸上的字迹变得模糊,像无数双眼睛,默默地看着他走过。
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
从口袋里摸出那对核桃,握在手心,转了两圈。
核桃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啦”声,在空荡的走廊里,传得很远。
然后他下楼,脚步很稳。
走到一楼大厅,孙铭迎上来:“部长,接下来——”
“回办公室。”楚风说,“给西北打电话,问离心机事故分析会的结果。”
“那钱教授这边……”
“有医生,有学生。”楚风走向大门,“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担心的事……别出错。”
门外,天已经完全黑了。
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晕里,飞蛾在扑腾。
楚风抬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北京城的光太亮了。只有一片深紫色的、沉甸甸的天幕,压在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初秋的凉意,还有远处食堂飘来的、淡淡的煤烟味。
“对了,”他忽然说,像是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让后勤处,给医院这边送几床新棉被来。要厚的。”
“是。”
“还有,”他顿了顿,“跟护士长说,钱教授怕冷,夜里多查几次房。”
孙铭记下了。
两人上车,引擎发动。
车子驶出医院大门,汇入北京夜晚稀疏的车流。
楚风坐在后座,闭上眼睛。
手里,那对核桃还在转。
转得很快,很稳。
像某种永不停歇的、
计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