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石头的高考与“无声的答案”(2/2)
交卷铃响了。
刺耳的、金属质感的铃声,震得人耳朵发麻。石头随着人流走出教室,阳光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瞬间驱散了考场里那种空调制造的虚假凉意。
胡同里比考场热闹多了。
家长们围在校门口,伸长脖子张望。有人拿着扇子使劲扇,有人端着水壶:“考得咋样?作文题难不难?”七嘴八舌的,嗡嗡一片。
石头低着头,从人群边缘挤过去。他谁也没告诉今天高考——母亲在南方疫区还没回来,父亲……算了。他一个人来的,考完了也一个人回去。
走到胡同拐角,他停下脚步。
那里有个老旧的报栏,木框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玻璃蒙着一层灰,里头贴着《人民日报》,头版头条是黑体大字:“全国上下同心协力,克服暂时困难”。
浆糊大概是新刷的,还没干透,在阳光底下泛着黏腻的光。几只绿头苍蝇趴在那儿,搓着前腿,时不时嗡嗡飞起来绕一圈,又落回去。
报栏前站着几个人。
一个戴旧军帽的老大爷,左边袖子空荡荡的,用别针别在肩膀上。他正指着报纸,对身边几个半大孩子说话,声音沙哑,但很有力:
“……当年打鬼子,比现在难多了!饿着肚子,枪里就三发子弹,还得省着用。为啥?因为后头兵工厂的同志,也在饿着肚子造子弹……”
孩子们仰着脸听,眼睛瞪得圆圆的。
“那你们怎么打赢的?”一个胖乎乎的小男孩问。
老大爷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靠啥?就靠着一股劲儿!想着咱不能输,输了,家就没了,爹娘姐妹就……”
他忽然停住,目光越过孩子们的头顶,看向石头。
两人对视了一眼。
老大爷的眼神很浑浊,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朝石头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言的认可,然后又转回去继续讲:“……就得拼命。现在日子是苦,可比起那会儿,强多了!你们这些娃娃,赶上了好时候,得好好读书,长大了……”
石头没再听下去。
他转身,沿着胡同继续走。阳光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长。脚步声在安静的胡同里回荡,啪嗒,啪嗒。
走到街口,他摸了摸口袋。
母亲临走前塞给他的五毛钱,还在。折成一个小方块,边缘已经被手汗浸得有点软了。
街对面有个合作社,门脸很小,玻璃橱窗上贴着红纸:“凭票供应”。但窗口旁边摆着个小竹筐,里头堆着黑面馒头,立着块小木牌:“议价,五分一个”。
石头走过去。
卖馒头的是个中年妇女,正打着哈欠,手里拿着蒲扇赶苍蝇。见他过来,懒洋洋地问:“要几个?”
“两个。”石头递过钱。
妇女接过那张皱巴巴的五毛,对着光看了看,才从筐里捡了两个馒头。馒头很硬,表皮粗糙,捏上去像捏石头。她用旧报纸随便一包,递过来。
馒头还是温的,隔着报纸能感觉到那股微弱的热气。
石头拿着馒头,走到胡同口的自来水龙头那儿。那是公用的,有个生了锈的铁皮水池子。他拧开水龙头——水压很大,哗地冲出来,在池底溅起水花。
他蹲下身,就着水流,啃了一口馒头。
馒头真硬。
得用后槽牙使劲磨,才能在嘴里化开。粗糙的麦麸刮着口腔内壁,有点疼。但嚼着嚼着,会泛出一点淡淡的、粮食本身的甜味。
他就这样蹲在水池边,一口馒头,一口凉水。
水很凉,从喉咙下去,一路冰到胃里。和硬馒头混在一起,在胃里慢慢胀开,沉甸甸的。
吃到第二个馒头时,有一小块掉在了地上。
是掰的时候不小心掰碎的,指甲盖那么大,沾了土。
石头看着那块馒头渣。
黄黑色的,混着地上的灰尘,躺在青石板缝里,很不起眼。
他想起刚才那个独臂老大爷的话:“饿着肚子……拼刺刀……”
也想起父亲某次在家吃饭的样子——那是多久以前了?记不清了。只记得父亲吃得很急,馒头也是这么硬,他掰一块,塞进嘴里,嚼两下就往下咽。掉了一小块在桌上,他很自然地捡起来,放进嘴里。
当时母亲还说:“掉了就掉了,脏。”
父亲只是摇摇头,没说话,继续吃。
石头伸出手,把地上那块馒头渣捡起来。
放在手心,吹了吹。灰尘没全吹掉,但顾不上了。
他把它放进嘴里。
粗糙的颗粒感,混着土腥味,在舌尖化开。和刚才吃的那些,没什么不同。
不,也许有点不同。
他慢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才站稳。
把包馒头的旧报纸展平,折好——还能用来包东西。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
夕阳开始西斜,把胡同两边的灰墙染成温暖的橘红色。谁家在做晚饭了,葱花爆锅的香味飘出来,混着煤球炉子特有的烟味。
石头走着,忽然笑了。
笑得很轻,几乎没出声。
笑着笑着,眼圈却红了。
但他没擦,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越来越窄的胡同口,看着那片被屋檐切割成一条缝的天空。
天空很高,很蓝。
蓝得像某种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