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 石头的高考与“无声的答案”(1/2)
考场里静得能听见钢笔尖划过纸的沙沙声。
还有日光灯管的嗡鸣——那种很低频的、持续不断的嗡嗡声,听得久了,让人觉得脑子也跟着共振。石头坐在靠窗的位置,七月的阳光斜射进来,照在桌角,把木头桌面晒得发烫。他能感觉到那股热力透过袖子,慢慢烘着胳膊。
作文纸摊在面前。
最上面一行字:《我的理想》。
他握着钢笔,手心里有汗,滑腻腻的。笔杆是父亲用过的旧款“英雄”,暗红色的笔身已经被磨得发亮,握笔处有细微的凹陷——那是楚风手指常年压出来的痕迹。他用的时候总觉得别扭,但母亲坚持让他带这支笔:“你爸当年写重要文件,都用它。”
好像带了这支笔,就能沾上点父亲的运气似的。
石头盯着题目,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
是太多东西挤在一起,乱糟糟的。戈壁的风声(电话里听到的)、爆炸的闷响(也是电话里)、父亲深夜伏案的背影(记忆里已经有点模糊了)、书房里那些写满公式的旧书、还有母亲半夜压抑的咳嗽……
这些都跟“理想”有什么关系?
前排有人开始写了,笔尖走得飞快,纸页翻动的声音清脆。石头更慌了。他舔了舔嘴唇,嘴唇干得起皮,舌尖尝到一点咸腥味——早上紧张,不小心咬破了。
监考老师背着手在过道里慢慢踱步。是个五十来岁的女老师,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走到石头旁边时,停了一下,目光扫过他还空白的作文纸。
石头赶紧低下头,假装在思考。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上那些凹陷。金属被体温焐得微热,触感光滑,但又有点……陌生。这终究是别人的笔。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概是六七岁那年,父亲难得在家过一个完整的周末。那天下午,阳光也是这样好,父亲坐在书桌前写东西,用的就是这支笔。他趴在桌边看,问:“爸爸,你在写什么?”
楚风头也没抬:“写怎么让咱们的飞机飞得更高。”
“为什么要飞更高?”
“因为……”楚风顿了顿,笔尖停了停,“因为飞得高了,才能看得远。看得远了,才知道该往哪儿走。”
当时石头听不懂。
现在好像懂了一点,又好像更糊涂了。
窗外传来蝉鸣。声嘶力竭的,一阵接一阵,吵得人心烦。石头抬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叶子在阳光底下绿得发亮,晃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把笔尖按在纸上。
第一句话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用力,墨水有点洇:
“我的父亲很少回家。”
写完这句,他停了停。监考老师又踱过来了,他赶紧接着写:
“但我书架上所有的书,空白处都有他的字。那些字很小,很潦草,有时候是公式,有时候是问号,有时候只是一句‘这里不对,要重算’。”
钢笔突然漏了一滴墨水。
圆圆的,深蓝色的一滴,在“算”字旁边慢慢晕开,像一只突然睁开的眼睛。石头心里“咯噔”一下,手忙脚乱地拿草稿纸去吸。纸吸得不够快,还是留下个淡淡的印子。
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几秒。
然后继续写。
“我从小就知道,他在做一件很大的事。大到我不能问,大到电话里不能说,大到有时候我都快忘了他长什么样。”
写到这里,鼻子忽然有点酸。他赶紧眨眨眼,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但我知道那件事很重要。因为有一次,我在胡同里玩,听见两个下棋的老爷爷聊天。一个说:‘听说西北那边……’另一个马上‘嘘’了一声,压低声音说:‘别瞎说,那是国家机密。’他们看见我,就不说了。可那个‘国家机密’四个字,还有他们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敬畏和期待的表情,我一直记得。”
石头写得更快了。笔尖刮着纸,发出更急促的沙沙声。
“所以我的理想,不是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他太远了,远得像天上的星星。我的理想是……”
他停住。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水将落未落。
是什么?
是造火箭?像小时候画的那样?可那个模型已经摔坏了。
是像父亲一样,钻进那些看不懂的公式里?可他的数学成绩只是中上,离天才差得远。
还是……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教室的窗户,看向远处的天空。北京七月的天,蓝得透亮,有几缕云丝,薄薄的,像被人随手撕开的棉絮。
“我的理想是,让这片天空下的人,以后说起‘国家机密’时,不再需要压低声音。”
“让那些在西北、在所有人看不见的地方拼命的人,他们的孩子,能大大方方地说:‘我爸爸在造让国家挺直腰杆的东西。’”
“让我父亲,还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有一天能回家,能坐在饭桌前,完整地吃完一顿饭,而不用在电话铃响时放下筷子。”
写到这里,作文纸已经快写满了。石头的手指有点酸,虎口被笔杆硌得发红。他甩甩手,活动了下手腕。
最后一段,他写得很慢,很轻:
“我知道这很难。就像用算盘去算原子弹,就像在戈壁滩上种树。但我想试试。”
“因为如果连我们这些做儿女的都不敢想,那他们拼的那条路,就真的只剩下荆棘了。”
“我想让那条路的尽头,除了惊雷,还有我们。”
落笔。
最后一个句点画得很圆,很重,墨水又有点洇。
石头放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湿了,黏黏地贴在椅子上。窗外的蝉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教室里只剩下笔和纸摩擦的声音,还有偶尔的咳嗽声、挪动椅子的吱呀声。
他检查了一遍。
通篇没提“核弹”,没提“导弹”,没提任何具体的词。但他觉得,阅卷老师应该能看懂——如果老师愿意仔细看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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