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星陨如雨(2/2)
四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胡同深处的夜色中。
身后,和府的喧嚣渐渐远去,但那些提着灯笼的影子,已经像瘟疫一样,开始向京城的大街小巷蔓延。
琉璃厂的书肆名叫“汲古阁”,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瘦削中年人,平日里只知埋头修补古籍,从不过问闲事。张雨莲当初以“寻访善本”为由与他结识,又许以重金租下后院,周老板果然守口如瓶,连伙计都不曾多嘴一句。
后院三间房,正中是间小小的堂屋,左右各一卧房。林翠翠被扶进左首卧房躺下,张雨莲翻出备用的金创药和干净棉布,开始为她处理伤口。
“还好,”张雨莲检查过后,松了口气,“只是皮肉伤,没伤着筋骨。但流了不少血,得养些日子。”
林翠翠咬着嘴唇,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张姐姐,对不起……是我笨手笨脚,坏了大事……”
“别说话。”张雨莲轻轻按住她的肩,“先养伤。事情已经出了,怪谁都没用。”
堂屋里,陈明远坐在灯下,任由上官婉儿为他清理手臂上的伤口。那伤口不长,却有些深,是被刀锋划过留下的。上官婉儿用烈酒为他清洗时,他的眉头只是微微皱起,一声不吭。
“疼吗?”上官婉儿问。
“疼。”陈明远老实回答,却笑了一下,“但比上次强。上次在阿富汗,被当地人的刀砍在腿上,没有酒,没有药,硬是用烧红的铁钎烙的。那才叫疼。”
上官婉儿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他穿着清人的长衫,却留着现代人的短发,此刻灯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过于年轻、又过于沧桑的轮廓。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陈明远没有回答。他只是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上官,你相信这世上有……回不去家的人吗?”
上官婉儿的手微微颤抖。
她想起那个“西洋窥月镜”,想起镜身上那些古怪的铭文,想起触摸它时那种奇异的、仿佛血脉共振的温热。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在《红楼梦》字里行间发现的那些不合时宜的细节——那些过于精确的天文描述,那些过于超前的数学游戏,那些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你是说……”她的声音有些发干,“那面镜子,还有《红楼梦》,还有你们……都是从……”
“别问。”陈明远打断她,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她脸上,眼神复杂,“至少现在别问。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对你没有好处。”
上官婉儿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脚步声。
张雨莲推门进来,脸色有些疲惫,却微微点头:“翠翠睡着了。伤口处理好了,应该没有大碍。”
她在桌边坐下,目光落在上官婉儿身上:“东西呢?”
上官婉儿从怀中取出那枚“西洋窥月镜”,放在桌上。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铜镜,镜面却不是寻常的玻璃或水银,而是一块打磨得极薄的水晶,边缘镶嵌着繁复的西洋花纹。镜背镌刻着一行拉丁文,上官婉儿借着灯光仔细辨认——
“Adnaperaspera。”
“历经艰辛,抵达月亮。”陈明远轻声翻译。
张雨莲伸手拿起镜子,翻转过来,对着灯光端详。镜面中映出她的面孔,却在光影变幻间,仿佛有一缕银色的光芒从镜底浮起,如同月光凝结成实质。
“这是……”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信物。”陈明远说,“是咱们要找的第二件信物。也是……能回去的钥匙之一。”
上官婉儿望着那面镜子,心中涌起无数疑问。她想问那拉丁文的来历,想问“回去”是什么意思,想问这镜子与《红楼梦》有什么关系,想问林翠翠究竟是在哪里触动了机关——
但她什么都没问。
因为她看见,那面镜子的水晶镜面上,开始浮现出古怪的景象。
起初只是模糊的光影,如同月光透过云层。随即那些光影渐渐凝聚,化作一轮满月,高悬在漆黑的夜空中。满月的周围,开始出现星星——不是寻常的星辰,而是拖着长长尾迹的流星,一颗,两颗,三颗……越来越多,如同暴雨般倾泻而下。
“星陨如雨。”张雨莲喃喃道。
话音未落,镜面中的景象骤然变幻。
那轮满月开始扭曲,变形,最终化作一张面孔——一张清秀的、年轻的、却带着无尽疲惫与沧桑的面孔。那面孔睁开眼,望向镜外的四人,嘴唇微微翕动,吐出几个无声的字眼。
陈明远的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是他……”他的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他还在那边……他还活着……”
上官婉儿来不及追问“他”是谁。因为在这一刻,窗外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四人同时僵住。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急促,伴随着一个沙哑的声音:“周老板,开门!和大人府上搜贼,全城排查,家家户户都得查!”
张雨莲迅速收起镜子,塞进上官婉儿手中。陈明远一把抓起桌上的血迹棉布,塞进袖中。上官婉儿攥紧那面尚有余温的铜镜,只觉得掌心滚烫,如同握着一枚烧红的炭。
敲门声第三次响起,这一次,已经变成了砸门。
周老板的声音在院中响起,带着惶恐的颤抖:“来了来了……几位差爷稍等……”
堂屋里的灯光,在这一刻,被张雨莲轻轻吹灭。
黑暗降临。
窗外,月光黯淡,脚步声杂乱。而在上官婉儿掌中,那面窥月镜的最后一丝余温,正缓缓渗入她的血脉,如同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如同某种不可言说的——
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