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下对弈(1/2)
和珅搁下象牙着,声音不高,却清晰穿透满堂觥筹,落入上官婉儿耳中。
“上官姑娘,园中昙花今夜开了,可愿同赏?”
满座宾客谈笑如故,无人察觉这平静语调下的暗流。上官婉儿抬眸,正对上和珅温和的笑。那笑意如春水初融,她却分明看见水底藏锋。
她起身敛衽:“大人雅意,却之不恭。”
林翠翠在席尾拨弄琵琶,指尖一颤,险些断弦。张雨莲捧着茶盏,目光微垂,将惊愕压入眼底。唯有陈明远仍在与邻座谈论西洋火器,声音平稳,搁在膝上的手却已攥成拳。
上官婉儿没有回头。她随和珅穿过雕花隔扇,踏入庭园。
夜风挟着槐花香扑面而来,冲淡了室内沉腻的龙涎香。和府占地百亩,这一路却无仆从跟随,只有两盏琉璃宫灯悬于回廊,将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上官婉儿落后半步,步态从容,脑中却在飞速回溯——今日宴上,她可曾露出破绽?
“姑娘在想什么?”和珅忽然驻足。
她抬眸,不避不退:“在想大人为何独邀民女。”
和珅轻笑,指向不远处的临水轩:“到了。”
水榭三面临池,匾额题“月到风来”。池中芙蕖半谢,莲蓬低垂,水面浮着零落花瓣。轩中别无长物,一几一榻,几上置着紫檀木匣,榻边立着青铜天文仪器——上官婉儿认出那是简化的浑天仪,却比大内所藏更精巧,刻度盘上錾着拉丁文。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这是西洋传教士南怀仁所制。”和珅抚过仪器的铜臂,语气闲淡如话家常,“圣上喜欢这些奇巧之物,本官也略懂皮毛。方才席间,姑娘以勾股定理破解刘师爷的九章难题,又用泰西历法推算月食时刻,分毫不差。”他顿了顿,侧首望她,“本官好奇,姑娘师承何人?”
该来的总会来。
上官婉儿沉默片刻,将早已备好的答案铺陈:“民女幼年,家父曾聘一位西洋传教士启蒙。那人名唤利白明,自言是利玛窦同乡,居蜀中三载,教授天文数学,后云游不知所踪。”
“利白明。”和珅重复这个名字,不置可否,“此人如今何在?”
“听闻已回欧罗巴。”
“可惜。”和珅叹息,似有憾意,“本官原想请教,他是如何测算出月面环形山高度的。”
话音落时,他打开了紫檀木匣。
上官婉儿几乎要以为自己的心跳声太响,惊动了池鱼。木匣中静静躺着一架望远镜——不,不是寻常航海用的单筒镜。铜制镜筒上錾刻着莲花纹,目镜端嵌着拇指大的水晶透镜,在月光下流转着奇异虹彩。
这是他们的目标。此刻就陈列在她触手可及之处。
“此物名‘窥月镜’。”和珅端起望远镜,动作轻柔如托雏鸟,“内务府仿制西洋样式,圣上赐名。用它观月,可见蟾宫桂影、玉兔捣药。”他将镜筒递向上官婉儿,似笑非笑,“姑娘是明白人,当真信月中有蟾蜍?”
上官婉儿接过望远镜。金属触感冰凉,镜筒上莲花纹的刻痕却圆润陈旧,不似新制。她将目镜凑近眼睑,调整焦距——这是肌肉记忆,二十世纪天文馆的体验课,她带学生操作过无数次。
取景框里,月球缓缓逼近。环形山、辐射纹、澄海与静海,如神话剥落,露出地质真相。
她放下望远镜,声线平稳:“蟾蜍桂树,是百姓的美好念想。民女眼中所见,只有尘土与陨坑。”
“尘土。”和珅咀嚼这个词,忽而一笑,“姑娘说话,总与本官所知不同。钦天监说那是‘太阴之斑’,西洋人说那是‘山脉投影’。唯有你,直呼其名——尘土。”
他向前一步,月华在他清隽面容上铺开薄霜:“姑娘是见过月亮的人。”
这不是疑问。
上官婉儿垂眸,将望远镜放回木匣,指尖未触到镜身便收回。她不能让和珅察觉她对这器物的异常熟悉,也不能表现避之不及。分寸须如走索。
“民女只是读过几本西洋历书。”她道,“大人若对天文有兴趣,民女可誊录利先生所授的《测月新法》献上。”
“好。”和珅应得极快,“三日后,本官登门求书。”
登门?上官婉儿心念电转。这意味着他给了她三日——也是试探,看她是否还在原处,看她是否如承诺般“献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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