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月下对弈(2/2)
她敛衽为礼:“民女恭候。”
夜风转向,吹落池畔梧桐叶。和珅关上木匣,却未唤仆从收走。他望着水面残荷,忽然换了个话题:“姑娘可读过《红楼梦》?”
上官婉儿指尖一凉。
《红楼梦》——这部在乾隆朝以手抄本流传的小说,尚未被命名为《红楼梦》,世人多称《石头记》。前八十回,程高本续书尚在一甲子后,她是读过的人。全本一百二十回,她初中时代翻烂过。
“略有耳闻。”她谨慎道,“听说是江南一带的才子书,写些闺阁闲情。”
“闺阁闲情。”和珅重复,声音添了一丝玩味,“本官读至第五回,宝钗初至贾府,书中写她‘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姑娘以为,钗黛二人,孰为作者心之所系?”
这是一个陷阱。乾隆朝,《石头记》因“描写淫秽,有伤风化”曾被禁毁,虽未大规模查抄,但官场中人绝少在公开场合谈论。和珅此刻提起,是试探她的涉猎范围,还是更深的心思?
上官婉儿凝神片刻,选择最安全的回答:“民女只读过残本,不知全貌。仅就所见而言,黛玉似更得作者偏爱——写她葬花泣残红,是赤子之心;写宝钗扑蝶,虽天真,却紧接着滴翠亭事。一笔两写,褒贬自见。”
她说完便后悔了。这些分析来自二百多年后的“红学”研究,她竟忘了。乾隆朝的人读《石头记》,谁会将滴翠亭事件与“心机”关联?当时读者眼中,那只是寻常小儿女避嫌。
果然,和珅沉默片刻,轻声道:“滴翠亭一事,本官读来,只觉宝钗机敏。姑娘却从中见出‘褒贬’?”他凝视她,“姑娘读此书,读得很深。”
上官婉儿稳住呼吸:“民女愚钝,许是想多了。”
“不。”和珅摇头,“想多了的人,不会这般脱口而出。姑娘分明早已在心中咀嚼过千百遍。”他忽而一笑,“只是本官不解,这部书传抄未广,京师得见全豹者不出十人。姑娘久居蜀中,何时读到如此细致?”
蜀中。她忘了自己说过“利白明在蜀中”的托辞。蜀道艰难,书坊寥落,一本刚在北京少数文人间流传的手抄本,如何飞越千山?
上官婉儿闭了闭眼。她可以选择说“友人抄赠”,但和珅只需派人稍作查访,便会发现她来京后并无此类友人往来。谎言的链条不能无限延长。
“民女……”她顿了顿,“民女曾在成都将军府中,见过一部抄本。”
成都将军。那已是三年前病故之人,死无对证。
和珅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异的光,像猎兽辨认雾中兽迹。良久,他道:“姑娘心思机敏,应对周详,本官自愧不如。”
他转身行向回廊,琉璃灯将他的背影染成暖黄。上官婉儿紧随其后,足下青砖的凉意透过绣履渗入涌泉。她忽然意识到,从始至终,和珅没有问“你是何人”。
他问的是“师承何人”“何时读到”。他仿佛已有了答案,只是在核实。
穿过月洞门,宴席的喧哗复又扑来。和珅在门槛前停步,侧首向她,声音压得极低:“上官姑娘,这世上有些事,比西洋算法更玄妙。”
他语声和缓如叙旧:“譬如,尚未发生的,何以已成过往;未曾到过的,何以熟稔如归。”
他看着她骤然凝滞的睫毛,微微一笑,转身步入厅堂。
上官婉儿立在原地。夜风穿过月洞门,将她裙裾吹起细碎波纹。她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像更漏里落下的沙。
陈明远快步迎上来,借着举杯遮掩急切的询问:“他和你说了什么?”
上官婉儿接过他递来的酒,低头时,睫毛在盏中落下细影。
“他说……”她顿了顿,喉间微涩,“若有一日,我想回乡,他愿相助。”
陈明远神色骤变。
回乡。从北京到成都,两千里官道,三十日车程。那不是乡。
——那是三百年后的未来。
上官婉儿抬起头。宴席依旧,觥筹交错,和珅正与某位宗室谈笑,面容温煦如常。她望向他,他似有所觉,远远举杯,隔空一敬。
月光穿户而入,照在他搁于几边的紫檀木匣上。窥月镜的虹彩在水晶内流转,像一只闭阖的眼,知晓一切,沉默不语。
而她手中的酒,凉如秋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