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紫檀案上的磷火(2/2)
“奴婢该死!”
是林翠翠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惶。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她跪在地上,身旁散落着碎瓷——方才为宾客斟酒时,不慎将一只青花梅瓶碰落。
和珅的注意力终于移开。
陈明远趁此机会,不动声色将紫檀木箱合拢。箱盖扣下时,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只银白金属盒。它在烛火边缘泛着冷光,像一尾潜伏深水的鱼。
不能再用这些了。他想。
不是和珅已经怀疑,而是和珅的疑心比他们预判的更敏锐、更深沉。今晚他能容忍冷焰,是因为尚在可控范围。若有下一件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器物现身……
他抬眼,正与张雨莲的目光相接。
张雨莲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成了。
璇玑楼机关信息,已套取到手。
陈明远深吸一口气。计划的第一阶段已勉强完成,代价是三人轮番暴露在聚光灯下。上官婉儿的锋芒、他自己的异术、林翠翠的插曲……他们像在黑暗中不断擦亮火柴,每一次光亮都照出短暂的前路,也在和珅眼底刻下更深的影子。
宴席继续。
酒过三巡,和珅起身更衣。厅中气氛略微松弛,宾客们终于敢压低声音交谈。陈明远端起茶盏,以袖掩口,用只有同伴能听见的气声道:“雨莲姐?”
张雨莲倚在椅中,指尖轻轻抚过古籍书脊,如抚琴弦。她没有抬眼,声音平静如论诗品画。
“璇玑楼入口在和府西路第三进院落,假山之后。机关以天干地支轮转锁闭,需解两层:外层是数学,内层是古字铭文。”她顿了顿,“外层密码的解法,婉儿应该用得上。”
上官婉儿指尖在案下轻轻叩击,那是他们约定的暗号:收到,明白。
“翠翠方才太险。”张雨莲续道,语速极快,“碰落的梅瓶是明宣德官窑,和珅书房里有一对。她选对了物件,摔得也像意外,但和珅若事后回想——”
“他不会回想。”林翠翠低头整理裙裾,声音细细的,却透着倔强,“他此刻最在意的不是瓷瓶。是婉儿姐。”
三人同时沉默。
林翠翠说得对。和珅对上官婉儿的兴趣,已远远超出对奇人异士的寻常招揽。那目光里有一种更私密、更危险的东西——不是爱慕,不是警惕,而是某种难以名状的……
“他想要她。”林翠翠轻声,“不是男人想要女人那种要。是他想要一件他看不懂的器物那种要。”
陈明远攥紧了茶盏。
就在这时,厅外传来通报声。
和珅回来了。
他并未径直入席,而是立在门廊下,身后跟着一名灰衣老仆。那老仆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和珅面色不变,目光却缓缓扫过厅中。
扫过陈明远。
扫过张雨莲。
扫过林翠翠。
最后,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上官姑娘。”他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整座厅堂鸦雀无声,“本府方才想起,璇玑楼顶有一座西洋望远镜,乃前岁英吉利使臣所赠。据说可观月表环形山。”
他停顿。
“姑娘既通天文,可愿移步一观?”
陈明远感到血液一瞬间冻住。
璇玑楼。
他们计划潜入的地方。他们尚未取得信物却已暴露目标的地方。和珅此刻发出邀请,是试探,是引诱,还是——
上官婉儿起身。
她衣袂垂落,神色平静如潭面无风。
“中堂大人厚意。”她说,“学生却之不恭。”
她随和珅走向夜色。
陈明远望着她的背影,那袭月白长衫在烛火明灭间渐行渐远。他忽然想起赴宴前夜,上官婉儿独自坐在窗前校对和府布局图,眉间有他从未见过的凝重。
“你在怕什么?”他问。
她没有回答。良久,才轻声说:
“我怕的不是他看穿我们来自何处。”
“那你怕什么?”
烛火摇曳。她转过头来,眼底有他读不懂的光。
“我怕他发现,即便看穿了,他也不在乎。”
那时他不解其意。
此刻,他望着她和珅并肩没入夜色,忽然隐约触碰到了那句话的寒意。
一个不在乎真相的人,想要的会是什么?
他不敢想。
夜宴依旧觥筹交错。紫檀案上的冷焰早已熄灭,瓷碗被侍者收走,只剩几缕若有若无的烟气,像磷火在人间短暂寄居后留下的残梦。
陈明远低头,看着自己曾穿越火焰的右手。
掌纹间还残留着灼热的错觉。
但那火焰从未烧伤他。
——真正灼人的,从来不是磷火。
而是火光照亮的那片未知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