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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琉璃火(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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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珅端起茶盏,却没有饮。

茶雾袅袅升起,隔在两人之间,像一道薄纱。雾气后的眼睛带着探究,却不逼人——那是最危险的那种审视:从容,且不急于揭晓答案。

“陈先生,”他搁下茶盏,青瓷与紫檀轻磕一声,脆得惊心,“你方才说,西洋之学,能点石成金?”

陈明远脊背微僵。

这句话问得随意,甚至带着三分笑意。但他在二十一世纪的实验室里见过太多导师——越是轻描淡写,越是已经攥住破绽。

他躬身,嗓音压得平稳:“回和中堂,不过是些酸碱置换的小戏法,登不得大雅之堂。”

“太谦了。”和珅抬了抬手,示意他靠近些,“方才那杯‘无根水’遇铁而赤,遇铜而青,本王在西洋贡品目录里见过——法兰西人称作‘普鲁士蓝’的制法。陈先生,你当真只是商人?”

席间静了一瞬。

邻桌几位宾客停了箸,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来。陈明远感觉到背后林翠翠的呼吸顿了半拍,她正持酒壶立在阴影里,随时准备接应。更远处,上官婉儿与某位翰林论算,语声未停,但指尖在案几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摩尔斯码的节奏:稳住。

他垂下眼,脑中飞速滤过预案。

商人?当然不是。他本科念化学,辅修材料,穿越前正在做铁基催化剂的项目。和珅口中的“普鲁士蓝”是他故意露的饵,为的是建立“西洋奇术”的可信度。但他没料到,和珅不仅知道这个名词,还知道它是贡品。

——此人平生不读死书。乾隆三十八年,和珅在銮仪卫当差,曾协助接待西洋使团。史载他“性机敏,过目成诵”,能从数百件贡品中复述每一件来历。

陈明远抬起头,迎上那双幽深的眼睛。

“回中堂,”他换了称谓,从“王爷”改口为“中堂”,压低半格身份,“小民祖上曾随南怀仁神父习过几年杂学,不敢称师,只记得些皮毛。若论点石成金,那是江湖术士诓骗愚夫愚妇的把戏,小民不敢献丑。”

南怀仁。比利时传教士,康熙朝钦天监监正。这层皮扯得不算太远。

和珅眉梢微动。

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茶盏往陈明远手边推了推:“那便再献个不诓人的把戏。本王素爱新鲜,陈先生可愿赏光?”

茶还是那盏茶,青瓷已冷。

陈明远知道这不是邀请,是试炼。

他伸手接盏,指腹触到杯沿的冰裂纹,忽而想起实验室里那些磕出缺口的烧杯。四百年,八千里,他不过是换了一间实验室,考题从催化效率,变成帝王权臣的疑心。

“小民斗胆,”他放下茶盏,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牛皮囊,“此物名‘琉璃火’。需借中堂一盆清水、一面铜镜。”

和珅的指令比预想更快。

两名小厮抬来青瓷盆,注满清水,置于席前空地。又有侍从捧来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镜,镜背纹饰繁复,镜面尚可照人。

陈明远蹲下身,将牛皮囊解开。

囊中是他在客栈熬了三夜的成果:一小瓶浓硫酸,用西洋玻璃瓶密储;一小包铁屑,与硫磺反复研磨至微米级;几片铜锌合金,是熔了五枚乾隆通宝再锻的。最珍贵的是一小粒镓——那是从张雨莲修复古籍用的铅锡焊料里电解提纯的,熔点仅二十九度,握在掌心便会化开。

他背对和珅,将镓粒按在铜镜边缘。体温传导,银白色金属缓缓流溢,覆住巴掌大一片镜面。

“请中堂移步。”他侧身。

和珅起身,月白长袍曳地,在青砖上拖出细碎的窸窣声。他行至盆边,俯首看向水面。

陈明远将铜镜斜插入水。

阳光从雕花窗棂洒落,被镜面反射,折入水中。光线经过硫酸的折射层,又被铜镜边缘的镓镀膜二次偏折,在青瓷盆底投出一片异样的光斑。

那光斑起初只是白色,随即边缘泛起幽蓝,如冬夜寒星。

和珅的呼吸停了半拍。

光斑开始移动。不是被手持镜的人摇动,是自己在水底缓慢游走——从盆东爬到盆西,绕过一片假山石投下的暗影,撞上盆壁,碎成千万点流萤。

席间宾客纷纷起身,有妇人低呼,有老者捋须凑近。陈明远听见某位翰林喃喃:“《梦溪笔谈》有载,‘阳燧照物,倒影随之’,此莫非阳燧遗法?”

不,这是热力学。

浓硫酸遇水剧烈放热,局部水温升高,镜面附近的液体密度变化,形成折射率梯度。光路在密度不均的水中曲折游移,如活物。二十一世纪的中学生用激光笔和糖水便能复现,在乾隆四十六年的和府,却足以惊动满堂朱紫。

他感觉到和珅的目光落在他后颈。

没有赞叹,没有追问。那目光只是静静地停着,像外科医生打量一具麻醉后的躯体,正在寻找下刀的位置。

光斑渐渐黯淡。水温趋于均匀,折射层消散。盆底唯余一泓清水,映着窗棂格影,如什么都没发生过。

“妙极。”

和珅抚掌,笑意温煦。他转身对宾客举杯:“西洋小术,诸公以为如何?”

满堂附和声如潮涌。陈明远立在人潮边缘,汗透重衣。

他成功了。和珅当众称赏,“西洋奇术”的名号立住了。接下来他只需谦辞、退下、与潜入璇玑楼的上官婉儿会合——计划表上写得清清楚楚。

但他没动。

因为和珅敬完酒,在回身落座时,极轻极快地碰了碰他的手腕。

那触感如蛇信,一触即收。

陈明远垂眸,看见自己袖口有一小片水渍,是方才浸铜镜时沾上的。水渍边缘泛出极淡的黄色——那是浓硫酸残留的痕迹,他明明擦净了。

和珅已端坐席首,月白长袍掩住靴尖。

他举起箸,夹了一片炙鸭,状若无事。

陈明远退回末席,端起凉透的茶,连饮三口。

林翠翠从他身侧经过,酒壶轻轻一歪。他低头,看见她以指尖在桌沿画字:婉已出。

上官婉儿离席了。计划第二步启动。

他该配合张雨莲制造第二波混乱,掩护探查。可他的心跳停不下来。袖口那片黄渍仿佛在灼烧皮肤——和珅是何时看见的?在他制镜时?在他入席前?亦或从宴会伊始,他每一个动作都在这人眼底,分毫毕现?

“陈先生。”

陈明远抬头。

一名青衣小厮立在他身侧,年约十五六岁,面容清秀。他躬身的弧度不大不小,恰好是主人近侍才有资格保持的矜持。

“中堂请您移步西暖阁。”

“宴尚未半。”陈明远握着茶盏。

“是。”小厮微笑,“中堂说,琉璃火不宜久贮。西暖阁有更清静的水。”

满堂丝竹盈耳。邻座翰林已醉,正与同僚联句。无人注意末席这短短几句对话。

陈明远放下茶盏。茶已彻底冷了。

他起身,随小厮穿过角门,绕过一道曲折游廊。和府的夜不因夜宴而点亮太多灯火,游廊每隔丈许悬一盏羊角灯,光晕昏黄,仅可辨路。他听见自己的脚步声,也听见自己的呼吸。

西暖阁在和府东北隅,独立一进小院。院门无匾,门扉半掩。

小厮止步,侧身相请。

陈明远推门而入。

室内未燃灯烛,唯案上一座自鸣钟滴答作响。钟盘是法国制式的罗马数字,指针指向戌时三刻。钟顶立一尊鎏金双翼神兽,不知是狮鹫还是飞龙,在暗里泛着幽微的光。

和珅背对他立在窗前,手执一物,正对月光端详。

是一面西洋透镜,巴掌大小,铜框雕缠枝莲纹。

陈明远脚步顿住。

——那不是他今夜的目标。上官婉儿要寻的是另一面镜,与“月”有关,藏于璇玑楼深处。可眼前这面……铜框纹饰、透镜弧度、甚至搁置镜片的那只紫檀匣,他都见过。

在张雨莲的修复笔记里。在穿越前博物馆的展柜后。在那封他们至今未完全破译的信物线索函中。

和珅转过身。

月光从他肩侧倾泻,照亮他掌中镜面。透镜不是玻璃,是某种更古老的材质——白水晶,整块研磨,边缘已磨损出细密裂纹。透过镜片,他的眼睛被放得极大,黑瞳如渊。

“陈先生,”他开口,声线和宴上无二,温和,从容,“你见过这面镜么?”

陈明远喉间干涩。

他不能答见过,那将暴露他与上官婉儿的关联。他不能答没见过,和珅既在此刻亮出此物,必已掌握某种证据。

他想起上官婉儿离席前在他手背敲的那几个字:伺机,勿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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