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星盘论道 舞影藏机(1/2)
第33章星盘论道·舞影藏机
“久闻上官姑娘精通西洋历算,不知可识得此物?”和珅话音落时,满厅烛火仿佛都跳了一跳。
上官婉儿垂眸,目光落在案上那架黄铜仪器之上。尺余见方,环环相扣,游尺与刻度盘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那是十八世纪欧洲天文台才会使用的赤道式日晷,兼测星体时角,工艺之精,纵在两百多年后亦堪称瑰宝。
而此刻,它就这样静静躺在乾隆四十一年的和府宴厅里,像一枚穿越时空的哑谜。
她余光扫过身旁。林翠翠指尖攥紧了帕子,张雨莲神色平静,唯独陈明远喉结微动——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
“此物名为‘星晷’。”上官婉儿启唇,声如清泉溅玉,“西洋人用以测恒星之时角,以定时刻。其法需知当地经纬,更需星历表对照。”
她顿了顿,抬眸直视和珅:
“敢问中堂大人,京师北极出地四十度,此晷刻度,是否依此而设?”
满座一静。
和珅未答,左手侧却传来一声轻笑。
“姑娘好眼力。”一个青衫中年文士起身,颧骨高耸,目光如鹞,“只是此物非用以测时,乃用以观月。”
他缓步走近,指尖轻叩晷盘边缘:
“月行有迟疾,其黄纬、黄经、距角、地平高度,皆可由此晷推算。去岁西洋教士蒋友仁进献《月离表》,中堂命我等习之——敢问姑娘,月离表以何历元为准?蒋友仁所用法兰西之巴黎天文台,经纬几度?与京师之差异,当如何折算?”
一连三问,如连珠炮发。
林翠翠面色微白。她听不懂这些术语,却看得懂那文士眼中的挑衅——那是一种要将人逼到墙角、撕下伪饰的狠戾。
上官婉儿却轻轻笑了。
“先生问得精妙。”她拈起案上茶盏,以指尖蘸茶,在紫檀桌面画下一个极简的几何图形,“月离表以乾隆九年甲子为历元,蒋友仁取巴黎天文台北纬四十八度五十二分,东经经度差一百一十四度。京师与巴黎之时差,约为七刻有余。”
她抬眸,茶水在烛光下莹莹一痕:
“然则月行有白道交角,有升交点西退,有中心差、出差、年差诸项修正。蒋友仁之法,乃以第谷·布拉赫地心体系推算,其于月行近地点之进动,误差常达半度以上。”
那文士笑容微滞。
“若先生不弃——”上官婉儿自袖中取出一支细巧的西洋铅笔,在茶痕旁补了两行算式,“晚辈斗胆,以开普勒椭圆定理试推本月望日之月离黄经,请先生指正。”
笔尖游走如蛇。
那是她高二奥赛集训时背过的简化公式,穿越至今,头一回派上用场。
满厅寂然。
和珅定定望着那两行算式,又望向上官婉儿沉静如水的面容,眼中那层玩味之色,渐渐化为某种更幽深的东西。
那文士额角见汗,张了张口,却只挤出一句:
“……姑娘所习,非西洋旧法。”
“是。”上官婉儿坦然颔首,“此乃晚辈于江南偶得之残篇,据闻出自泰西牛顿氏门下。”
她没说谎。那确实是她高考物理一轮复习资料里的内容。
只是她没说是三百年后。
丝竹声起。
林翠翠起身时,膝弯竟有一瞬酸软。
方才那场文斗,她虽大半未懂,却看得分明:婉儿姐是以一己之力,将和珅豢养多年的天文幕宾逼到了哑口无言的境地。那不是切磋,是碾压。
而她能做的,是让这份碾压不被视作威胁。
——至少今夜不能。
“中堂大人,”她盈盈一福,声如珠落玉盘,“民女无甚才学,唯有薄技献丑,愿为大人及诸位贵宾一舞助兴。”
和珅眉梢微动,目光从上官婉儿移向眼前这个素衣纤腰的女子。
她太静了。静得像一捧新雪,与方才那位锋芒毕露的上官姑娘截然不同。然而这静里分明压着些什么——是惧,是怯,又似乎不止于此。
“哦?姑娘善舞?”
“不敢言善,幼时习过。”林翠翠垂眸,“是《清商旧月》。”
曲名一出,座中有老者微动容。那是前明宫中旧舞,入清后已鲜见人跳。
和珅轻轻颔首。
林翠翠转身,踏步入场。
她没告诉任何人——这支舞是她母亲教的。她母亲是地方戏班的正旦,一生未登过大雅之堂,教她时只说:翠儿,这舞的诀窍不在手,在眼。你看着月亮转的时候,心里要真的装着月亮。
此刻她看着的却是璇玑楼的方向。
广袖徐展,如流云拂过霜天;折腰回旋,似孤鹤掠过寒潭。她从未跳得如此用心,也从未跳得如此恐惧。每一步,都踏在刀锋边缘——因为她的任务,不是献舞,是掩护。
掩护张雨莲此刻正借着品鉴古籍之名,与和府掌书清客周旋;
掩护陈明远借着观看舞乐,悄悄挪近宴厅西侧那架自鸣钟——他坚持要亲自“调试”那钟,说里面有机关线索;
掩护上官婉儿稳住和珅,让他无暇分神去细想:为何这四个年轻人,对和府的每一处建筑结构、每一样西洋器物,都表现出超乎常理的熟悉。
旋转间,她视线掠过主位。
和珅在看她,目光专注。但那专注并非沉迷舞姿,而是某种更锐利的打量——像在权衡,在猜测,在计算她这一舞的分量。
她心中一凛,生生将转向璇玑楼的目光,移向了窗外那轮初升的月。
张雨莲指尖抚过书匣边缘的犀角包角,不动声色地将掌心汗意蹭在袖口。
“此乃宋版《扬子法言》?”她轻声问,语气满是欣赏,无半分破绽。
和府掌书是个须发半白的瘦小老者,闻言眼中闪过丝傲然:“姑娘好眼力。此本乃中堂大人三年前得自苏州,原为汲古阁旧藏,卷末有毛晋亲笔题跋。”
“可否容晚辈一观卷尾?”
老者颔首。张雨莲小心翼翼展卷,目光却未落于跋文,而是借着书页遮掩,快速扫过窗外璇玑楼的轮廓。
宴厅在东南,璇玑楼在西北,中间隔着一道抄手游廊、一座假山、一池锦鲤。她已记下沿途侍卫换岗的间隙——约莫一盏茶时间。
“姑娘也对藏书有涉猎?”
老者声音将她拉回。
“略知一二。”张雨莲垂眸,指尖抚过书页,“此本避讳至‘慎’字止,当是孝宗朝所刻。惟卷六‘桓’字缺末笔,似是后人补刻……”
她话音一顿,似是想起什么:
“说起来,晚辈在江南曾听闻,中堂大人璇玑楼中藏有一部明内府彩绘本《天象玄机图》,图文并录星官分野之说,举世仅存三部。不知……”
老者捻须而笑:“姑娘消息倒灵通。那部图确在楼中,只是中堂大人轻易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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