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星盘论道 舞影藏机(2/2)
“那是自然。”张雨莲怅然一叹,“晚辈不过白问一句,岂敢奢求观览。”
她将书卷轻轻合上,指腹在封皮停留一瞬。
方才那番话,不是为了看画。是为了确认:璇玑楼内藏有与“天象”相关的典籍——这与他们追寻的“窥月镜”信物,很可能同属一个体系。
而老者无意中透露的另一句话,更让她心跳骤快:
“那部图旁,尚有一架西洋窥筒,据闻能见月中环形之山。中堂大人甚爱之,常独登楼观览。”
窥筒。月中环形山。
是望远镜。是目标。
张雨莲敛眸,掩住眼底光芒。
陈明远蹲在自鸣钟前,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这钟比他想象的更精巧,也比他预料的更麻烦。齿轮咬合是典型的法兰西工法,擒纵机构却带有瑞士制表的痕迹——乾隆年间的宫廷自鸣钟,不该这么先进。
除非,这钟不是原装,而是后期改造过。
而改造它的人,显然很懂西洋机械。
他屏息,借着调试钟摆的时机,指尖快速探向机芯侧壁。果然——那里有个极隐蔽的凹槽,嵌着一枚薄如蝉翼的铜片。
他未敢取出,只用指甲边缘轻触。铜片刻度精密,有半圆分度弧、游标尺、窥管……
是一具微型墙仪的设计图残片。
与璇玑楼有关。
“陈师傅,可调试妥当?”
身后传来管家温和的催促。陈明远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拧紧最后一枚螺丝:
“好了。此钟前日走得略快,是摆长微有偏差,已校正。”
他起身,余光扫向宴厅中央。
林翠翠正舞至最急的段落。她浑身浴汗,广袖翻飞如惊鸿掠影,满座宾客皆凝神屏息——无人注意,方才那一刻,她旋身时曾以袖掩面,借势向自鸣钟方向瞥了一眼。
陈明远几不可见地颔首。
收到。
他开始默念那个只在上官婉儿脑中画过的流程表:
林翠翠舞毕谢幕,当是宾客举杯酬酢之时——此为第一次视线转移;
他待会儿以“西洋焰火”为由,邀和珅及宾客移步庭院——此为调虎离山;
婉儿姐与雨莲姐趁乱潜入璇玑楼,破解机关,取走窥月镜;
林翠翠留守宴厅,佯装不胜酒力,以备接应。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太顺了。
陈明远盯着自鸣钟指针一格一格跳动,心底忽然漫上一阵莫名的寒栗。
他想起穿越前最后那晚,上官婉儿在出租屋里铺开那张手绘的和府布局图,说:和珅是什么人?他是乾隆朝唯一能同时让满汉、中西、新旧诸般势力都为之忌惮的人。这样的人设宴,绝不可能只为炫富。
宴无好宴。
这席酒,从头到尾,都是试探。
而他们迄今每一次接招,都接得太完美了。完美到不像侥幸。
——那么,和珅在想什么?
丝竹收煞。
林翠翠敛袖跪坐于地,额角碎发贴在颊边,呼吸仍未调匀。满堂彩声如潮涌来,她垂首谢恩,却觉那道来自主位的目光始终未移开。
“翠姑娘此舞,令老夫想起一事。”和珅的声音不疾不徐,“前日礼部呈进《御制月令七十二候诗集》,中有咏‘水泉动’一则,言冬至后阳气初萌,地中泉水暗涌。其理幽微,难以为图。”
他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
“姑娘舞姿灵动,可知此候当如何以形绘之?”
林翠翠脊背微僵。
这是考校。不是考校舞艺,是考校她这个人——她是否只懂得照本宣科的旧谱,还是真能触类旁通、以古喻今。
她静了一息,抬眸。
“回中堂大人,民女以为,冬至水泉动,其象不在泉,在冰。”
她声气轻柔,却字字清晰:
“冰凝三尺,非一日之寒;然冰下有流,未尝一日止。其动也微,其势也韧。若以舞绘之,不当以奔涌之态,当以凝而未封、静而欲裂之姿。冰面光寒,其下暗影流转——观者初不觉,细察方惊心。”
满厅一寂。
和珅放下茶盏,定定望着她。那目光与方才看上官婉儿的已截然不同——不是惊艳于才智,而是终于看见了一个人。
“冰面光寒,其下暗影流转。”他低低重复这句话,忽然笑了,“好。好一个‘静而欲裂’。”
他不再问。
林翠翠敛衽谢恩,退回末席。她指尖仍在轻颤,却已分不清是余舞未歇,还是那一瞬间,和珅眼中某种近乎惜才的神情,让她觉出更深的恐惧。
——他看她们,像看一件件拆解入微的器物。
上官婉儿是天文仪,张雨莲是古籍谱,陈明远是西洋钟。
而她,是冰。
是暗流涌动却不得不以凝冻示人的冰。
窗外夜风忽起,拂动满厅烛焰,将主位上那道身影投落地面,长如栖鸦。
林翠翠下意识望向璇玑楼的方向。
那楼宇沉在深黛夜色中,唯最高一阁亮着孤灯。
灯影里,似乎有人正凭窗而立,将满席觥筹、舞影、机锋,尽收眼底。
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
只隐约觉着,那人手中,握着一管长筒状的器物,正缓缓转向宴厅——
月轮之下,一道极细的光,倏然掠过她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