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4章 清源洲州牧（2/2）

“世子莫急。您所虑，乃人主之常情，老臣岂能不知？”他放下茶杯，目光平静地迎上楚天审视的眼神，“然则，老臣所说，欲让陆家子弟出任州牧之地，并非庆云州。”

“哦？”楚天闻言，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迅速被思索取代，“不是庆云州？那是……？”

谢先生唇角微扬，缓缓吐出三个字：“是清源洲。”

“清源洲州牧？”楚天微微一怔，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脸上的神情从疑惑迅速转为思索，继而变得有些恍然，又掺杂着些许凝重，“清源洲……”

“正是。”谢先生肯定地点了点头，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世子可还记得，清源洲近年来之局势？”

楚天如何不记得。清源洲，位于西境西南边陲，与强大的南里霍州毗邻。那里地势复杂，多丘陵山脉，灵脉分布散乱，物产不算特别丰饶，但战略位置却十分重要，是西境防御南里霍州的前沿阵地之一，也是两境商贸、人员往来的重要通道之一。也正因如此，那里历来龙蛇混杂，局势颇不太平。

“清源洲……”楚天沉吟道，脑中迅速掠过相关情报，“因其毗邻南境，边境漫长，管理不易，历来是散修、流寇、乃至南境一些不安分势力渗透、滋扰的重灾区。加之洲内几个大族彼此倾轧，与州府关系微妙，政令施行常有阻隔。近几年来，似乎因为南境霍州边境一带几个修真家族内斗败落，溃散出不少亡命徒，与本地及跨境流匪勾结，形成了几股颇具规模的流窜势力，屡屡袭扰州县，劫掠商队，甚至攻打过小型宗门和修仙家族，闹得民不聊生，怨声载道。”

“世子明鉴。”谢先生接过话头，语气中带上一丝冷意，“岂止是怨声载道。月前，流窜修士中最猖獗的‘黑煞寇’与‘跨境虎’两股合流，突袭了清源洲下辖的‘临南’、‘丘化’、‘百安’三县，虽未攻破县城，但城外村镇损失惨重，灵田被毁，凡民死伤数千，数个依附县城的修仙小家族被灭门，影响极其恶劣。侯府已有申饬旨意下达。”

“而现任清源洲州牧，公孙述，”谢先生提到这个名字时，微微摇头，“此人修为已至金丹中期，资历也老，但为人……稍显保守，更擅长平衡洲内世家，对这类来去如风、悍不畏死的跨境流寇，似乎有些力不从心。剿了几次，效果不大，反损兵折将。洲内几个大族本就对州府不甚服帖，见此情状，更是阳奉阴违，保存实力。如今，洲内对公孙述的弹劾奏章，怕是已堆满了侯府相关司衙的案头。”

谢先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已陷入沉思的楚天：“世子，您看，此时的清源洲，像什么？”

楚天眼中光芒闪动，缓缓道：“像一个烫手的山芋，不，像一个已经烧起来的火盆。匪患猖獗，民怨沸腾，州牧无能，大族离心，南境之邻虎视眈眈……可谓内忧外患，局势糜烂。”

“正是！”谢先生抚掌，声音略为提高，“一个内忧外患、局势糜烂、现任主官即将失位甚至可能被问罪的清源洲！世子，若此时，您向侯爷举荐，由新晋寿山府、立下救驾大功、风头正劲且展现出极强开拓与整合能力的陆家，派遣得力子弟，接手这清源洲州牧一职，您觉得如何？”

楚天没有说话，但眼神越来越亮，呼吸也微微急促起来。他完全明白了谢先生的算计！这不是在给陆家锦上添花；这是在给陆家一个机会，一个挑战，更是一块试金石，同时，也是一个绝佳的、能堵住所有人嘴巴的酬功理由！

谢先生趁热打铁，继续剖析，语气沉稳而有力：“此议有几大妙处，请世子思之。”

“其一，此乃酬功，更是重任，名正言顺。陆家新立大功，擢升府君是酬其功，委以州牧之职亦是酬其功，且后者听起来权柄更重，更能彰显世子与侯府的厚爱。但将此重任置于清源洲此等险地、乱地，旁人便难以再以‘恩宠过甚’、‘破坏平衡’来非议。只会觉得这是将最硬的骨头交给了最有能力的‘忠犬’，是信任，也是考验。”

“其二，此乃解难，契合时需，顺势而为。清源洲匪患已成大患，急需能臣干吏前往整治。陆家能从一县之地，发展出青云盟，吞并卫渊，其治理、开拓、尤其是整合复杂势力、应对挑战的能力，有目共睹。举荐他们，合情合理，乃是为侯府分忧，为西境解难，占据了道义和大义的制高点。就算那些忌惮陆家的势力，在此大义名分下，也难以公开反对。”

“其三，此乃炼剑，可试其能，可观其心。清源洲局面复杂，非大能力、大决心、大魄力者不能整治。将此重任交给陆家，正可看看这新晋的‘寿山府君’一系，究竟是真金，还是仅仅运气好。若他们能迅速平定匪患，稳定局势，整肃吏治，协调各方，那便证明其确有经天纬地之才，世子得此臂助，西境得此能臣，幸甚至哉！若他们应付不来，甚至损兵折将，那也无关大局，不过是证明其能力有限，仍需锤炼，届时再行调整，也有转圜余地。此乃一石二鸟，既酬功，又试炼。”

“其四，此乃驱虎吞狼，可安边疆，可固屏障。陆家若接下此任，必全力以赴。以陆家展现出的实力和行事风格，定会以雷霆手段清剿匪患，整饬边防。这不仅能还清源洲一个安宁，更能极大震慑南境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加固西境西南门户。此为借陆家之力，行安边固防之实，于公于私，皆有大益。”

“其五，此乃疏导，可缓妒火，可分目光。陆家骤得大赏，必招嫉恨。此时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丢给他们，那些嫉妒的势力多半会抱着看好戏、甚至幸灾乐祸的心态，期待陆家在清源洲栽跟头。如此一来，对陆家的直接敌意和攻讦便会减少许多，转化为观望。而陆家若能做成，功劳更大，威望更盛；若做不成，也转移了矛盾焦点。同时，将陆家的精力和资源引向清源洲这个‘麻烦之地’，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减缓他们对新得的寿山府及周边区域进行过速整合带来的冲击感，让西境其他势力有个适应过程。”

谢先生一番剖析，层层递进，将举荐陆家子弟出任清源洲州牧这一提议背后的深意、妙处、风险与应对，阐述得淋漓尽致。这已不仅仅是一个官职的任命，而是一盘精巧绝伦的政治棋局，每一步都暗含权衡与算计。

楚天听完，久久不语，只是负手立于窗边，望着洞府外翻涌的云海，目光深邃。他必须承认，谢先生此计，比单纯地赏赐资源或虚名，要高明得多，也稳妥得多。既表达了酬谢与信任，又将陆家置于一个“能者上，平者让”的考验位置，更巧妙地化解了因陆家骤贵可能引发的政治风险，还顺带为西境解决了一个边疆大患。

“清源洲……”楚天低声重复着这个地名，脑海中迅速闪过那片地域的山川地势、势力分布、匪情简报，以及陆家可能采取的策略。风险确实有，但机遇同样巨大。若陆家真能荡平匪患，整肃清源，那么不仅陆家在西境的根基将变得无比稳固，成为名副其实的西南柱石，他楚天也将获得一个掌控边疆、功勋卓着的铁杆臂助，其战略价值，远超一个平静富庶的庆云州。

“先生此议，”楚天终于转过身，脸上露出了然与决断的神色，眼中重新燃起沉稳而睿智的光芒，“深谋远虑，公私两便。既全我酬恩之心，又解西境边患之虞，更可试炼陆家之能，缓和其他势力之嫉。妙！甚妙！”

他走到案前，提笔铺纸：“我这便斟酌词句，上表父侯，举荐陆家贤能，出掌清源洲，荡寇安民，以酬大功，以固边陲！”

一场关于边陲州牧任命的奏议，即将从这间静室发出，或许将再次搅动西境风云，亦将陆家这艘刚刚启航的巨舰，引向一片风波险恶却也机遇无限的新海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