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6章 未拆的礼物(二十一)(2/2)
我说着,紧紧盯着老人的反应。
听到“红姨”两个字时,老人夹着烟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抖动了一下,烟灰簌簌落下。他那双一直显得浑浊的眼睛,在煤油灯的光晕里,骤然变得锐利如刀,仿佛瞬间年轻了二十岁。但那锐利只是一闪而过,很快又被更深的沉郁覆盖。
“小红……”他低声念叨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随即恢复了平静,“她往哪个方向去了?”
“西北,气象站那边。”我回答。
老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棚子门口,望向西北方向沉沉的夜色,久久不语。山风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襟,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峭,又仿佛与身后沉默的大山融为一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脸上已经看不出任何情绪。
“今晚你们就在这里休息。这棚子虽然破,位置还算隐蔽,一般不熟悉山路的人找不到。追兵被枪声引开,一时半会儿搜不到这边。但明天天亮前,必须离开。”他走回来,从木柜深处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肉脯、炒面和一小包盐。“这些你们带上。往东,顺着山脊走,别下沟。大概走一天,能看到一个有三棵大松树的山头,朝南下山,有条小溪,沿溪往下走半天,能看到一个十几户人家的小寨子,叫‘苦竹寨’。寨子最东头,有个姓麻的赤脚医生,人可靠,就说……是‘木爷’让你们去的。”
木爷?是他的名字或代号?
“木爷,谢谢您!”我由衷地道谢,不仅为了食物和指路,更为了他提供的可能的安全屋和接应人。
木爷摆摆手,重新坐下抽烟:“不用谢我。要谢,就谢你那个朋友,还有……小红。她们让你来找‘守山人’,是信得过你。我老头子,不过是按规矩办事。”
他果然和红姨、和匿名者组织是一路的!“守山人”很可能就是匿名者组织在这片山区的基层人员或联络点!
“木爷,红姨她……会不会有危险?还有那些证据……”我忍不住问。
木爷吐出一口浓烟,烟雾后的眼神深邃:“小红那丫头,机灵,命硬,没那么容易折。至于证据……既然到了‘守山人’手里,就有送出去的法子。这大山里,他们想一手遮天,也没那么容易。”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和隐隐的傲气。
“那些追杀我们的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是沈延年的人吗?”我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听到“沈延年”这个名字,木爷夹着烟的手再次顿住,缓缓转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我:“你知道沈延年?”
“知道一些。他可能是当年矿难的利益既得者和掩盖者之一,现在位高权重,想阻止真相曝光。”我如实说。
木爷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目光仿佛要穿透我的皮肉,看到我灵魂深处去。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跳动的灯火,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嘲讽:“沈延年……一条吸着矿工血爬上来的豺狼罢了。他背后,还有更老的、藏在洞里的狐狸。你们拿到的证据,恐怕不只是让他睡不着觉,是要掀了他和他主子的老巢。他们不急才怪。”
更老的狐狸?沈延年背后还有更高级别、更隐蔽的保护伞?这印证了周薇之前关于“大人物”的说法,也解释了为什么阻力如此之大。
“木爷,您知道一个姓孙的会计吗?据说当年矿上有个孙会计,手里有本记录分赃和‘大人物’名字的真账本,逃去了南边边境……”我将周薇最后的话说了出来,期待地看着木爷。
木爷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握着烟杆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他猛地转过头,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清晰的震惊和……一丝激动?
“孙猴子……孙怀义?!他还活着?!”木爷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有些变调,“那本‘阎王账’……真的在他手里?!”
孙怀义!阎王账!木爷知道!而且反应如此剧烈!
“周薇……就是受伤这个女的,她临昏迷前说的。她说她丈夫以前提过,沈延年一直在找这个孙会计和账本。”我连忙说。
木爷霍然站起,在狭小的棚子里来回踱了两步,嘴里喃喃自语:“难怪……难怪沈延年这些年像疯狗一样,到处嗅探南边的消息……原来‘阎王账’真的没被毁掉!孙猴子……好样的!够能藏!”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向我:“这个消息,非常重要!比那些文件照片可能还要命!必须立刻传出去!”
“怎么传?红姨那边……”
“小红有她的渠道。我也有我的。”木爷走到木柜旁,从一个极其隐蔽的夹层里,摸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老式的卫星电话!“这玩意儿,一年用不了两次,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他竟然有卫星电话!在这与世隔绝的深山里!
木爷熟练地开机,等待信号,然后输入了一长串复杂的号码。电话接通,他没有寒暄,直接对着话筒,用极快的语速,说出了一连串我完全听不懂的、像是暗语或密码的话,其中反复提到了“孙怀义”、“阎王账”、“南边”、“紧急”等关键词。
通话时间很短,不到一分钟。挂断电话,木爷明显松了一口气,但脸色依旧凝重。
“消息送出去了。上面会安排人,全力追查孙怀义和‘阎王账’的下落。”他看着我,“你们带来的东西,很重要。小红拼死引开追兵,值了。”
我悬着的心,也稍稍落下一些。至少,关于孙会计的关键线索,已经传递出去了。
木爷将卫星电话小心藏好,走回来坐下,脸色缓和了一些:“今晚你们安心休息。下半夜我守夜。明天天不亮,我叫你们起来,送你们一程,指条更安全的小路去苦竹寨。”
“木爷,您……不跟我们一起走吗?这里可能也不安全了。”我担忧地说。他收留我们,又用了卫星电话,很可能已经暴露。
木爷笑了笑,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生死的豁达:“我老头子在这山里住了大半辈子,根就在这里。他们想找我麻烦,没那么容易。这大山,是我的地盘。你们放心走你们的。”
他还想说什么,忽然,棚子外拴着的山羊发出了不安的“咩咩”声,并用蹄子刨着地面。
木爷脸色一凛,立刻吹熄了煤油灯,棚内瞬间陷入一片黑暗。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自己则像一只敏捷的老猫,悄无声息地挪到棚子门口,侧耳倾听。
我也屏住呼吸,心脏再次狂跳起来。
黑暗和寂静中,远处,似乎隐约传来了……狗吠声?还有踩踏枯枝的细微声响?
而且,声音似乎在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移动!
追兵……找过来了?!
木爷退回棚内,在黑暗中压低声音,语速极快:“被发现了!可能是猎犬循着血迹或气味找来的!不能留了!马上走!”
他摸黑迅速将那个准备好的布包塞进我怀里,又摸索着往周薇嘴里塞了颗什么药丸(可能是强效的提神或镇痛药),然后用力将周薇扶起,架到我身边。
“听着,出了门,往东,上坡,钻进那片箭竹林!别回头!一直往东!我来引开他们!”木爷的声音在黑暗中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木爷!您……”我急了。
“别废话!走!”木爷猛地拉开棚子的破木门,一股冰冷的山风灌了进来。他将我和周薇往门外一推,“快!”
狗吠声和隐约的人声更近了!
我来不及再多想,背起因为药效稍微恢复了一点意识、能勉强配合的周薇,朝着木爷指的方向,一头扎进了浓墨般的夜色和陡峭的山坡。
身后,木爷棚子的方向,传来了他故意弄出的、较大的声响,还有他苍老却故意提高的呵斥声:“哪来的野狗!滚开!惊了我的羊!”
接着,是一声清脆的、像是甩鞭子的声音,在寂静的山夜里传得很远。
狗吠声和人声,果然被吸引了过去!
我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混合着冰冷的夜风和汗水。但我咬紧牙关,用尽刚刚恢复的一点力气,背着周薇,手脚并用地朝着山坡上那片在夜色中黑黢黢的、密集的箭竹林爬去。
钻进箭竹林茂密尖锐的枝叶中,身后的声响渐渐模糊、远去。
只有木爷那声苍老的呵斥,和那声清脆的鞭响,久久回荡在耳际,也回荡在这片埋葬了太多秘密和牺牲的、沉重大山的胸膛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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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箭竹林中拼命穿行,尖锐的竹叶划破了脸颊和手臂,陈思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和背上周薇越来越微弱的呼吸。木爷舍身引开追兵的背影,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意识里。不知道跑了多久,直到彻底力竭,两人滚落在一个长满柔软苔藓的浅坑里。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色,黎明将至。周薇再次陷入深度昏迷,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陈思自己也伤痕累累,又冷又饿,怀里的干粮布包在奔跑中丢失了。她蜷缩在苔藓上,看着周薇灰败的脸,第一次感到如此深切的绝望——即便逃过了追兵,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深山,没有食物,没有药品,周薇撑不过今天,她自己恐怕也……就在她意识开始模糊时,耳边忽然听到了极其轻微的、仿佛幻觉般的“滴滴”声。那声音……像是电子设备?她猛地睁开眼,循声摸去,发现声音来自周薇身上——是她之前偷偷塞在周薇贴身衣物暗袋里的、那个伪装文件袋夹层中的微型GPS定位器!其中一个,因为剧烈的奔跑和摔打,外壳破损,发出了低电量报警的微弱蜂鸣!GPS!定位!这东西……如果在有信号的区域,是不是……可能已经发出了定位信息?谁会收到?红姨?匿名者组织?还是……警方?希望,如同黑暗中的一点星火,微弱却顽强地燃起。陈思挣扎着坐起,将那个还在微弱“滴滴”响的破损定位器紧紧握在手心。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着周薇,走到有信号的地方,或者……等到可能循着信号找来的救援。她看向东方,那里,天色正一寸寸亮起。苦竹寨,还在遥远的、未知的前方。而木爷用自己换来的生机,决不能白白浪费。她再次背起周薇,朝着黎明微光的方向,迈出了踉跄却无比坚定的步伐。与此同时,在锦城,沈确的办公室灯火通明。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渐醒的晨光,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刚刚收到的加密信息:“山中目标信号微弱再现,坐标东移。‘守山人’木点暴露,已做处理。‘阎王账’线索已获,正在追查。沈延年方面动作加剧,疑与境外有联动。建议:‘种子’可启动。”沈确盯着那条信息,眼神幽深难辨。良久,他缓缓在屏幕上敲下一个字:“准。”然后,删除了信息。转身,他看向桌上那份关于陈思“因身体原因无限期休假”的申请报告,拿起笔,停顿片刻,最终,签下了“同意”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