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5章 药香里的老规矩(1/1)
葆仁堂的药碾子正碾着炒枣仁,沙沙的声响里,林薇捏着颜正华先生的医案复印件,指尖在“调理脾胃如调琴瑟”几个字上划了又划。“陈砚之你看,颜老说‘脾胃不调像琴弦松紧失度,松了弹不响,紧了易断’,这比方也太妙了。”
陈砚之刚给那个红疹孩子的妈妈讲完煎药方法,回头接话:“可不是嘛,昨天那个湿疹病人总说喝药后肚子胀,我还纳闷呢,原来他是喝得太急,颜老说‘药液得温着喝,一口口抿,像品茶汤似的,脾胃才受得住’,今天得赶紧告诉他。”
爷爷端着刚沏的菊花茶进来,茶杯沿沾着圈白霜:“颜老这辈子都在琢磨‘顺性’二字。他治脾胃病,从不用猛药,说‘庄稼长得慢,你非要拔苗助长,根就得烂’。”他把茶杯往俩年轻人面前推了推,“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个孩子,红疹挠出血,是血热夹湿,但他舌尖红、苔薄白,说明有点阴虚,要是上来就用黄连、黄芩苦寒泻热,疹子可能消得快,但孩子会拉肚,这就是没顺着他的体质来。”
林薇点头如捣蒜:“对对!颜老医案里那个‘婴儿湿疹’病例,跟咱们这孩子一模一样!他用的是生地10g滋阴,丹皮6g凉血,再加茯苓12g、薏苡仁15g祛湿,特意写了‘忌用苦参、地肤子等燥药,防伤阴血’。我刚才差点就加了地肤子,幸好翻了医案。”
陈砚之摸着下巴:“那剂量咋拿捏?颜老写‘幼儿用药如撒种子,多了烧苗,少了不出芽’,这孩子才一岁半,生地用10g会不会多?”
爷爷呷了口茶,茶梗在杯底打了个转:“颜老有个‘三看’规矩——看月龄折算,看哭声亮不亮,看大便干不干。这孩子哭声洪亮,说明中气足;大便偏干,正好用生地润润,10g不多。要是换个哭起来有气无力的,就得减到6g,还得加3g山药护住脾胃,这就是‘顺性’。”
正说着,那妈妈抱着孩子又折回来,脸色慌慌的:“大夫,孩子喝了药,疹子更红了,还冒了点小水疱,是不是过敏了?”
林薇赶紧迎上去,先摸了摸孩子的后颈——不烫,又看了看水疱里的液体,清清凉凉的,不像脓水。“您别急,”她声音放得极柔,“颜老说过,‘血热透发时,疹子会先显形,就像埋在土里的疹子被药劲儿翻出来,这是好事’。您看这水疱,水是清的,孩子没发烧,就是排病反应,说明药在起作用呢。”
陈砚之翻出医案指给她看:“您瞧,颜老这病例里写着呢,‘透疹时红疹会暂增,3日后渐消’,还特意画了个小图,就是这种清水疱,跟您孩子这一模一样。”
妈妈还是紧着眉头:“可他总挠啊,晚上咋睡觉?”
爷爷从药柜里抓出一小撮滑石粉:“这是煅过的滑石粉,您回去给孩子擦擦,能收水止痒。记住别用热水洗,温凉水就行,不然血热得更厉害。颜老说‘透疹时得给邪留条出路,不能捂着’,就是这个理。”
妈妈将信将疑地走了,林薇长舒口气:“刚才我手心都冒汗了,幸好颜老医案里写得细。”
陈砚之敲了敲医案:“你看这段,‘医者要会说家常话’,颜老这话太对了。刚才要是直接说‘这是正常反应’,人家肯定不信,得把医案里的小图和孩子的疹子比着说,才让人踏实。”
爷爷慢悠悠添了句:“颜老坐诊时,总带着个小本子,记着病人的喜好。上次有个老太太不爱吃煎药,他就改成药膏,说‘药是治病的,不是给人添堵的’。你们俩往后也得学着点,方子再好,病人不接受,也是白搭。”
林薇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颜老是不是还治过一个总打嗝的病人?说‘嗝逆不止未必是胃的事’,我记不清细节了。”
“那个病例我有印象!”陈砚之翻出另一本医案,“是个出租车司机,嗝了三天三夜,吃了胃药不管用。颜老一问,他说前几天憋尿太久,后来就开始嗝。最后用了小茴香6g、乌药6g,温肾散寒,两剂就好了。”
爷爷接口道:“这就是‘辨证’的妙处。常人觉得嗝逆是胃的事,颜老却看出是‘肾气不化,气逆冲胃’,就像水管子堵了,水往回冒,得先通‘最近有没有啥特别的事’,说不定就藏着病因呢。”
林薇把这话记在笔记本上,抬头时看见药柜上的时钟指向下午三点,阳光斜斜地照在“颜正华医案精选”几个字上,和药香缠在一起,温温的,像极了老大夫坐诊时的样子——不慌不忙,却把每个细节都护得妥妥帖帖。
这时,门口进来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捂着嘴不停打嗝,脸憋得通红:“大夫,我嗝了一天了,喝了醋、吓了一跳都不管用,您给看看?”
林薇和陈砚之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亮光——这不正是颜老医案里的情况吗?林薇先开口:“您别急,先坐下喝口水。请问您打嗝前,有没有憋尿或者受凉呀?”
年轻人愣了愣:“有!早上开会憋尿快一小时,散会就开始嗝了,咋知道的?”
陈砚之笑着扬了扬手里的医案:“我们刚在学颜正华先生的法子,他说‘嗝逆有时跟下焦有关’。您这情况,试试小茴香和乌药煮的水,温着喝,说不定就好了。”
年轻人半信半疑地接过药方,林薇又补了句:“喝的时候小口抿,别一次灌下去,颜老说‘顺气得慢慢来,就像解绳子,得一点点松’。”
看着年轻人的背影,林薇忽然觉得,那些泛黄的医案上的字,好像活了过来——原来所谓的“规矩”,从来都不是死条文,是一代代大夫把病人的疼、病人的难,一点点揉进药方里,再变成后人能摸着的路。
爷爷看着俩年轻人的神情,悄悄把菊花茶换成了温热的陈皮茶——颜老说过,“年轻人学东西容易急,得用点陈皮顺顺气”,可不是嘛。药碾子还在转,这次碾的是乌药,香气混着陈皮的暖,在葆仁堂里慢慢荡开,像在说:这中医的根,就藏在这一句句家常话、一个个对症的方子里,老辈传下来,小辈接过去,就这么着,香了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