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镁合金的突破(2/2)
晚上,陆文婷去了齐铁军家。那是一个老式的单位家属院,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整洁。沈雪梅在厨房忙活,齐铁军在客厅和儿子下象棋,陆文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新闻联播正在播报党的十五大即将召开的消息,主持人用激昂的声音说:“这次大会将把邓小平理论确立为党的指导思想,明确我国改革开放和现代化建设跨世纪发展的宏伟目标……”
“陆阿姨,你看我这步棋怎么样?”齐小军喊道。
陆文婷走过去看棋盘。齐小军执红,走的是中炮对屏风马的开局,有模有样。齐铁军执黑,不紧不慢,但布局严谨。
“小军进步挺大啊。”陆文婷赞道。
“那是,我跟我爸学了好久了。陆阿姨,你们新研究的镁合金,真的比铝还轻吗?”
“真的。同样体积,镁比铝轻三分之一。用镁合金做汽车零部件,能减轻重量,省油,跑得快。”
“那能不能做飞机?”
“能啊。飞机上早就用镁合金了,不过要求更高,要耐高温,耐腐蚀。我们现在做的是汽车用的,以后可以做飞机用的。”
“太棒了!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研究材料,造世界上最轻最快的飞机!”
齐铁军和陆文婷相视而笑。孩子的梦想,单纯而美好。他们这一代人的奋斗,不就是为了让下一代有实现梦想的机会吗?
吃饭时,齐铁军开了瓶啤酒,给陆文婷也倒了一杯。
“来,文婷,祝贺你!新材料成功,你是头功!”
“谢谢。也谢谢你,没有你的支持,新材料公司成立不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干杯!”
三人碰杯。沈雪梅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齐铁军最爱的韭菜鸡蛋饺子。家常菜,但吃得舒心。陆文婷很久没在家吃饭了,平时都是在实验室吃盒饭,或者在街上随便对付一口。这种家的温暖,让她有些恍惚。
“铁军,下周一施密特来,你和我一起去见吗?”陆文婷问。
“去。我是董事长,你是总经理,咱们一起去。不过技术上的事,你主导,我敲边鼓。商业谈判,我主导,你补充。”
“好。价格的事,我想争取一下。低10%可以,低20%不行。我们的成本摆在那儿,低20%要亏本。而且我们的材料性能好,应该优质优价。”
“我同意。但不能硬来,要讲究策略。德国人重数据,重标准。你把测试报告准备全,把性能优势用数据说话。另外,可以提军民两用。施密特是明白人,知道中国军工的需求很大,如果我们材料能进军工,价格就不是问题。”
“军民两用?可我们没军工资质啊。”
“刘建军在帮忙办。他说,只要材料通过全部测试,军工认证的事他来协调。部队也需要轻量化材料,特别是装甲车、通信车,减重一公斤,战斗力提升一大截。”
陆文婷眼睛一亮。这倒是个思路。民用市场要低价竞争,但军工市场不一样,性能第一,价格第二。如果能进入军工供应链,不仅价格有保障,还能提升品牌形象。
“好,我准备两份方案。一份民用,价格可以适当优惠,但要有量。一份军工,价格按市场价,但要保性能,保供应。”
“对。两手准备,两条腿走路。”
沈雪梅给两人夹菜:“行了行了,吃饭不谈工作。文婷,尝尝这鱼,我新学的清蒸法,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
“好吃,很鲜。雪梅,你手艺越来越好了。”
“那是,我妈做饭最好吃了!”齐小军插嘴道。
“就你嘴甜。快吃,吃完写作业去。”
“知道啦。”
饭后,陆文婷要帮忙洗碗,被沈雪梅推了出来:“你是客人,坐着看电视去。铁军,你陪文婷说说话。”
齐铁军和陆文婷坐在阳台上。九月夜晚的深圳,微风习习,没有了白天的燥热。远处,城市的灯火璀璨,深南大道像一条光的河流,流淌不息。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香港回归都三个月了。”齐铁军感慨道。
“是啊。还记得回归那天吗?我们在厂里看直播,所有人都哭了。”
“记得。那天晚上,我和几个老工人在车间值班,守着那台东德老机床。他们说,香港回归了,咱们的机床什么时候能赶上德国?我说,总有一天,咱们的机床比德国的好。他们笑我吹牛,但眼里有光。”
“现在呢?那台老机床还在用吗?”
“还在用,不过主要是教学用了,教新工人认零件。新车间都是数控机床,德国的,日本的,也有我们自己的。虽然精度还不如人家,但能用了,能干活了。”
“这就是进步。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任务。我们这代人,能把差距缩小,就了不起了。赶超,是下一代人的事。”
“你说得对。我们不能急,但也不能不急。不急,是要有耐心,一步一个脚印。不能急,是要有恒心,坚持不懈。就像你的镁合金,三年,三十七次试验,终于成了。这就是恒心。”
陆文婷看着远方,轻声说:“铁军,有时候我会想,我们这么拼,值不值?也许有一天,我们都会老,都会离开,我们研发的东西,也会被淘汰。后人会记得我们吗?”
“会记得的。就像我们记得王进喜,记得钱学森,记得那些为国家工业奠基的人。我们可能不会留名青史,但我们的努力,会变成一块砖,一片瓦,铺在国家工业大厦的地基里。大厦盖成了,人们看不到地基,但地基很重要,没有地基,大厦就立不起来。”
陆文婷转头看他。月光下,齐铁军的侧脸棱角分明,眼神坚定。这个男人,从退伍军人到技术员,到技术科长,到厂长,一路走来,历经风雨,但初心不改。他就是那种地基式的人物,默默承载,默默支撑。
“铁军,认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我也是。文婷,如果没有你,新材料搞不出来。你是我们厂的宝贝,是国家的宝贝。”
“又贫嘴。”陆文婷笑了,眼角有泪光。
两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看着城市的灯火。深圳的夜晚,繁华而宁静。这座因改革开放而生的城市,见证了太多的奇迹,也承载了太多的梦想。而他们的梦想,很小,也很很大。小到只是一块镁合金板材,大到是整个国家的工业崛起。
周一,施密特先生来了。这个六十岁的德国老头,个子很高,头发花白,但腰板挺直,眼神锐利。他带了两个助手,一个技术专家,一个律师。齐铁军、陆文婷、陈志刚在会议室接待。
寒暄过后,进入正题。陆文婷用流利的英语介绍了新材料的性能,展示了测试报告,还带来了样品。施密特仔细看了报告,又让技术专家现场做了几个简单测试。
“陆女士,你们的材料性能确实不错,有些指标甚至超过了我们的预期。”施密特用德语说,旁边的助手翻译,“但问题是,稳定性如何?批量生产的一致性如何?这些都是未知数。”
“我们已经做了三批小试,每批一百公斤,性能波动在5%以内,完全满足汽车行业要求。这是数据。”陆文婷又递上一份报告。
施密特看了,点点头:“那么价格呢?齐先生之前说,可以比德国进口的低20%。”
“施密特先生,我们重新核算了成本。我们的材料性能更优,特别是延伸率,达到8.7%,而贵公司的同类产品只有7.2%。这意味着我们的材料成形性更好,加工废品率更低。综合考虑,我们可以比德国进口价低10%,这是我们的底线。”
“10%?太少了。我们的采购量很大,如果你们不能给出有竞争力的价格,我们很难说服总部。”
齐铁军开口了:“施密特先生,价格只是因素之一。我们的材料有两个优势:第一,本地供应,交货期短,从德国海运要一个月,从我们这里陆运只要三天。第二,我们可以根据你们的需求定制,比如尺寸、厚度、表面处理,响应速度快。这能帮你们降低库存,提高资金周转率。这些隐性收益,不亚于价格优惠。”
施密特思考了一下:“齐先生说得有道理。但10%的优惠,确实不够。15%吧,我们可以签三年合同,每年至少采购五百吨。”
五百吨,按四万一吨算,就是两千万的销售额。对于刚刚起步的新材料公司来说,这是一笔大单。陆文婷看向齐铁军,齐铁军微微点头。
“可以。但我们要预付款30%,交货后付清。另外,如果我们需要扩大产能,贵公司要提供低息贷款支持。”
“预付款可以谈。贷款的事,要看你们的具体计划。如果产能扩大后能保证供应和质量,我们可以考虑。”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双方就合同细节进行谈判。技术指标、验收标准、交货时间、付款方式、违约责任……一条一条地谈。陆文婷主要负责技术条款,齐铁军负责商业条款,陈志刚负责法律条款。三人配合默契,有攻有守。
最终,在下午四点,双方达成初步协议:红星新材料公司以比德国进口价低15%的价格,向德中合资公司供应汽车用镁合金板材,首期合同三年,每年不少于五百吨。德方提供三百万人民币的低息贷款,用于红星新材料公司产能扩建。预付款20%,货到验收合格后付清余款。
签字的那一刻,陆文婷的手有些抖。三年努力,终于有了回报。虽然价格被压低了,但毕竟打开了市场,站稳了脚跟。有了这笔订单,公司就能活下去,就能继续研发,就能向更高端的产品进军。
送走施密特一行,三人回到会议室,都长舒了一口气。
“总算拿下了。”陈志刚瘫在椅子上,“德国人真难缠,每一个条款都要争。”
“这是好事。严谨,才能长久。”齐铁军说,“文婷,接下来你的任务很重。五百吨的产能,现在能做到吗?”
“现在月产三十吨,一年三百六十吨,还差一百四十吨。扩建生产线需要三个月,资金到位的话,明年三月能达到月产六十吨,一年七百吨,满足需求没问题。”
“好。你抓紧办。志刚,你配合文婷,把贷款手续尽快办下来。另外,跟刘建军联系,军工认证的事要抓紧。民用市场要,军工市场也要。两条腿走路,稳当。”
“明白。”
“还有,”齐铁军看向窗外,声音低沉,“我收到消息,亚洲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向实体经济蔓延了。泰国、印尼很多工厂倒闭,韩国的大企业也在裁员。我们要有准备,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好过。这个订单,是我们过冬的粮食,一定要保住。”
“放心吧,铁军。有我在,就有新材料公司在。”陆文婷坚定地说。
齐铁军看着她,笑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子,内心有着钢铁般的意志。有她在,他放心。
窗外,夕阳西下,天边一片绚烂的晚霞。深圳的秋天来了,但这座城市的热情,从未减退。而他们的征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