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5章 镁合金的突破(1/2)
1997年9月3日,星期三,上午八点半。
深圳特区南山区,红星新材料公司实验楼。陆文婷站在三楼的材料测试实验室里,透过防护玻璃看着里面的技术人员操作万能试验机。机器发出低沉的嗡鸣,夹具上的镁合金样品在持续加力下微微变形,仪表盘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加载到200兆帕了,还没断。”实验室主任老周戴着防护眼镜,声音有些激动。
陆文婷握紧了拳头。这是第三十七次配方调整后的样品,之前的样品要么强度不够,要么加工性能差,要么抗腐蚀性不达标。镁合金被誉为“21世纪的绿色金属”,密度只有铝的三分之二,钢的四分之一,但强度高、减震性好、电磁屏蔽性能优异,是汽车轻量化的理想材料。欧美日等汽车强国已经在镁合金应用上走了很远,而中国才刚刚起步。
“陆工,加载到250兆帕了,变形量3.2%。”老周的声音有些颤抖。
“继续,到300。”陆文婷平静地说,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她想起三个月前的那个晚上,在天台上和齐铁军的对话。那晚之后,红星厂党委会经过激烈讨论,最终决定接受德方的合资条件,但坚持将新材料项目独立出来,成立红星新材料公司,红星厂占股51%,陆文婷带领的研发团队以技术入股占20%,剩下的29%向职工募集。这个方案,德方勉强同意了,条件是合资公司有优先采购权,而且价格要比市场价低10%。
陆文婷知道,这是德方的缓兵之计。他们不相信中国能搞出合格的镁合金板材,特别是汽车用大尺寸薄壁挤压型材。德国的镁合金技术领先中国至少十年,他们有这个底气。但陆文婷不信这个邪。父亲留下的笔记本里,有1958年苏联镁合金研究的记录,虽然不完整,但给了她方向。加上这些年搜集的欧美日公开论文,她带着团队摸索了三年,失败了三十六次。
“300兆帕了,还没断!”老周几乎喊了出来。
实验室里的年轻技术员们开始鼓掌,但被陆文婷用手势制止了。她盯着样品,合金表面出现了细微的颈缩现象,但还没断。镁合金的室温塑性差是公认的难题,能承受300兆帕的拉伸应力而不断裂,已经接近国际先进水平了。
“加到320。”陆文婷说。
万能试验机继续工作,仪表盘上的数字从300缓缓上升到310、315、320。在321兆帕时,样品“啪”的一声断了,断口呈现典型的韧性断裂特征,而不是镁合金常见的脆性断裂。
实验室里爆发出欢呼声。老周冲出来,激动地说:“陆工,成了!屈服强度285兆帕,抗拉强度321兆帕,延伸率8.7%,全部达到汽车用镁合金板材的标准!”
陆文婷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三年了,一千多个日夜,终于有了突破。她走到试验机前,拿起断成两截的样品。断面呈银白色,在灯光下泛着金属光泽,断口处可以看到细密的韧窝,这是塑性好的表现。
“做金相分析,看微观组织。再做耐腐蚀测试、疲劳测试、焊接测试,全套性能测试。”陆文婷安排道,“如果全部通过,就可以小批量试制了。”
“是!”老周带着团队忙碌起来。
陆文婷走出实验室,回到自己的办公室。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堆满了资料和样品。墙上挂着父亲留下的那台莱卡相机,还有一张发黄的照片,是1958年父亲在苏联留学时拍的,背景是莫斯科大学。照片上的父亲很年轻,笑容灿烂,手里拿着一块金属样品,照片背面用俄文写着:“镁合金,未来的材料。”
当年父亲研究的镁合金,因为中苏交恶、国内工业基础薄弱,最终没能产业化。近四十年后,她终于接过了父亲的接力棒,在这个改革开放的前沿阵地,继续着同样的研究。
桌上的电话响了,是齐铁军打来的。
“文婷,听说测试通过了?”
“消息传得真快。刚通过拉伸测试,还要做其他测试。”
“已经很不错了。德方的施密特先生下周一要来,他想看看我们的新材料。如果性能真的达标,合资公司愿意采购,但价格要比德国进口的低20%。”
“低20%?他们进口的镁合金板,一吨要四万五人民币,我们成本就要三万八,再低20%就亏了。”
“我知道。但如果能进入合资公司的供应链,就是活广告。大众、奥迪、奔驰都在用合资公司的零部件,一旦我们的材料用在他们车上,其他厂家就会跟进。这是打开市场的机会。”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齐铁军说得对,但心里不舒服。自己辛辛苦苦研发出来的东西,为什么要贱卖?为什么中国的好东西,总是要低价才能卖出去?
“铁军,我们的材料性能不比德国差,有些指标还更好。为什么要低价?”
“因为我们是新品牌,没有市场认可度。就像当年日本车进入美国,也是靠低价。等站稳了脚跟,再谈价格。”
“我不同意。低价竞争是没有出路的。我们要做技术领先,做性能领先,而不是价格领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齐铁军叹了口气:“文婷,我理解你的想法。但厂里等不起了。合资公司的订单如果能接下来,能养活三分之一的工人。新材料公司现在只有三十个人,但红星厂有两千多人。我是厂长,要对这两千多人负责。”
“我明白了。下周一,我会向施密特先生展示我们的样品。但价格的事,我要和他当面谈。”
“好。我相信你能处理好。”
挂了电话,陆文婷走到窗前。窗外是深圳科技园,高楼林立,绿树成荫。九月的深圳依然炎热,但已经有了秋天的气息。远处,深南大道上车水马龙,这座年轻的城市充满活力,但也充满竞争和压力。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文婷,中国的工业,不能总靠引进,要有自己的东西。材料是工业的基础,没有好材料,就造不出好产品。你要记住,搞材料的人,要耐得住寂寞,守得住清贫,因为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出成果的。”
她守了三年,寂寞了三年,清贫了三年。如今终于有了突破,但马上要面对市场的残酷。这就是现实,理想和现实的碰撞。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是陈志刚,西装革履,拎着公文包,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
“陆工,恭喜!我刚从香港回来,就听说测试通过了。”陈志刚笑着说,但笑容里有些疲惫。
“坐。香港那边怎么样?”
“不好。金融危机的影响开始显现了,股市大跌,楼市下跌,很多企业裁员。我们那些香港客户,订单都减少了,有的要求延期付款。还好我们现金流还算健康,但下个月就不好说了。”
“合资公司的资金什么时候到位?”
“施密特说,要看新材料的情况。如果新材料过关,他们会加快打款。如果不过关,他们会重新评估合资的必要性。德国人很现实,看中的就是我们的新材料潜力。如果新材料不行,合资对他们来说意义不大。”
陆文婷点点头。这就是商业,利益交换,各取所需。德方看中新材料,中方看中德方的技术和市场。很公平,也很残酷。
“志刚,你说,我们走自主创新的路,对不对?”
陈志刚愣了一下,没想到陆文婷会问这个问题。他想了想,认真地说:“对,但很难。自主创新投入大、周期长、风险高,不如引进技术来得快。但长远看,必须走自主创新的路,否则永远受制于人。就像现在,如果我们没有新材料,德方就不会这么积极。有了新材料,我们才有谈判的筹码。”
“可这个筹码,要用低价来换。”
“这是暂时的。等我们站稳了脚跟,建立了品牌,价格就能上来。市场就是这样,新人总要付出代价。”
陆文婷苦笑。又是代价。搞研发要付出代价,开拓市场要付出代价,难道中国工业崛起,就一定要付出这么多代价吗?
下午,陆文婷去了一趟医院。不是看病,是找沈雪梅。沈雪梅现在已经是市职业病防治院的副院长,主管工业卫生和职业健康。她的办公室在三楼,窗外能看到一片小花园。
“文婷,你怎么来了?快坐。”沈雪梅正在看文件,见到陆文婷,很高兴。
“路过,来看看你。最近忙吗?”
“忙。香港回归后,深港往来更频繁了,很多港资工厂搬到深圳,职业病防治压力很大。昨天还去了一家电子厂,有工人苯中毒,送医院抢救了。”
“现在工人防护意识还是不够。”
“不是意识不够,是条件不够。很多小厂,为了省钱,通风设备不装,防护用品不发,工人又不懂,只知道干活挣钱。出了事,老板跑了,工人倒霉,政府买单。”沈雪梅叹了口气,递过来一杯茶,“你那边怎么样?听说材料测试通过了?”
“你的消息真灵通。”
“铁军打电话说的,他挺高兴,说晚上要包饺子庆祝。你也来家里吃饭吧,小军说想陆阿姨了。”
陆文婷心里一暖。齐小军是齐铁军和沈雪梅的儿子,今年十三岁,上初中了。那孩子聪明,喜欢问东问西,对陆文婷实验室里的各种材料样品特别感兴趣,常说长大了要当科学家。陆文婷很喜欢他,经常给他带些小礼物,比如镁合金的小飞机模型,钛合金的钢笔尖。
“好,我去。正好给小军带个礼物,新做的镁合金自行车零件,轻得很。”
“你又惯着他。他那辆自行车,都快被你升级成航空材料了。”沈雪梅笑道,但眼神里满是温柔。她和齐铁军的婚姻,经历了风风雨雨,但感情一直很好。她了解陆文婷对齐铁军的感情,也了解齐铁军对陆文婷的欣赏,但她从不点破,也不干涉。这是成年人的默契,也是女人的智慧。
“雪梅,你说,我们这么拼命,为了什么?”
沈雪梅想了想,认真地说:“为了不后悔。我父亲是老工人,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退休时是八级钳工。他常说,他们那代人,吃了很多苦,但没赶上好时候。现在赶上好时候了,我们再不拼一把,对不起父辈,也对不起后代。我搞职业病防治,是为了让工人少受苦。你搞新材料,是为了让国家有底气。咱们分工不同,但目标一样。”
陆文婷点点头。是啊,为了不后悔。父亲没完成的,她来完成。她这一代完不成的,下一代继续。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
“对了,红英下个月结婚,你去吗?”沈雪梅问。
“去。她给我发请柬了,在东莞办,说简单办一下,就请几个老朋友。”
“她终于要有个家了。一个人带儿子这么多年,不容易。”
“是啊。那个港商我见过一次,人不错,挺踏实的。对红英好,对小军也好。”
“小军那孩子,有十岁了吧?”
“十岁了,上四年级,成绩挺好。红英说他喜欢画画,画得还不错。”
“像他妈妈,聪明,能干。”沈雪梅顿了顿,轻声说,“文婷,你也要为自己想想。四十岁了,该有个家了。”
陆文婷笑了:“怎么,怕我抢你家铁军?”
“不怕。你要抢,早就抢了,等不到现在。我是真心为你好。咱们女人,事业重要,家庭也重要。你看我,有铁军,有小军,虽然忙,但心里踏实。你也该找个伴,知冷知热的。”
“随缘吧。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些。新材料刚有突破,后面还有一大堆事。等公司稳定了,再说。”
沈雪梅不再劝。她知道陆文婷的性格,外表温和,内心刚强,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这样的人,注定是为事业而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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