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6章 世纪之交的车间（1/2）
深圳特区南山区，红星新材料公司的生产车间灯火通明。今天是1997年的最后一天，也是这个世纪的最后三年。车间里，一条崭新的镁合金挤压生产线正在做最后调试，德国进口的五千吨挤压机发出低沉轰鸣，红色的指示灯在控制台上规律闪烁。
陆文婷穿着浅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站在控制台前，眼睛盯着仪表盘。她身边的德国专家施密特也全神贯注，手里拿着记事本，不时记录几个数据。三个月前签下的那份合同，今天要兑现第一批交付——五十吨汽车用镁合金板材，明天就要装车发往长春的一汽大众合资工厂。
“压力稳定，温度稳定，速度稳定。”操作工小张大声报告。
“开始！”陆文婷下令。
挤压机启动，加热到四百二十度的镁合金坯料在巨大的压力下，从模具中缓缓挤出，形成宽一米二、厚三毫米的银色板材。板材表面光滑如镜，在车间顶灯的照射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出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陆文婷快步走到出料口，伸手摸了摸板材边缘。温度还很高，有点烫手，但表面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裂纹。她拿起手电筒，仔细检查板材截面，镁合金特有的银白色在光束下闪闪发亮，组织致密均匀。
“取样，做理化分析。”陆文婷吩咐。
技术员动作敏捷地从材料上切下一小片样本，并小心翼翼地将其装入一个密封袋中，然后快步走向实验室。与此同时，陆文婷抬起手腕，瞥了一眼表针指向的时间：晚上十一点二十分。距离1998年的到来只剩下短短四十分钟了。
她缓缓起身离开座位，朝着窗户走去。站定后，目光投向窗外那座繁华都市的夜景。此时的深圳，整个天空都被璀璨夺目的灯火映照成一片暗红色；而在遥远的天际线上，则不时有几处星星点点的烟花腾空而起，它们宛如一朵朵绚丽多彩的花朵，在漆黑如墨的夜幕中欣然绽放，但转瞬间便悄然消逝无踪。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传入耳际，紧接着，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陆，恭喜啊！原来，施密特不知何时已来到近前。他面带微笑，操着一口略显生硬却还算标准的普通话说道：你们这次研发出的镁合金产品真是太棒了，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呢！
面对对方的称赞，陆文婷谦逊地回应道：谢谢您的夸奖。其实，如果没有贵司所提供的先进挤压机作为支撑和保障，仅凭我们自身的力量恐怕也是难以完成如此高质量的成果产出呀。的确，眼前这套挤压生产线乃是由德国方面提供的一整套专业设备组成。尽管这些机器都是些二手货色，但经过精心维护与保养之后，其各项性能指标依旧相当出色，可以满足实际生产中的各种需求。
当初在商谈合作事宜时，中方代表齐铁军充分发挥自己卓越的谈判技巧及智慧才能，成功争取到让德方以设备作价入股新成立的这家新材料科技企业，并最终达成协议：德方持有该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权份额。这种以市场换取核心技术、用股份置换关键设备的模式无疑是一种极具战略眼光且行之有效的合作方式。“设备是死的，人是活的。”施密特难得地笑了，“你们中国人，很聪明，很勤奋。在德国，圣诞节要放假，新年要放假。在这里，你们不放假，一直在工作。”
“我们落后太多，不抓紧不行。”
“不，你们不落后了。至少在这条生产线上，不落后。镁合金板材，德国能做，日本能做，美国能做，现在中国也能做了。十年，也许只要五年，你们就能追上。”
陆文婷转过头看着这个德国老头。三个月前谈判桌上的剑拔弩张，三个月来安装调试时的严格挑剔，此刻都化为了真诚的赞赏。这就是技术人的共通之处——尊重技术，尊重专业，尊重认真做事的人。
“施密特先生，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陆。希望新的一年，合作更愉快。”
两人握手。这时，实验室的电话响了，老周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陆工，理化分析出来了！全部合格，不，是超标！抗拉强度达到330兆帕，延伸率9.1%，比我们送检的样品还要好！”
车间里爆发出欢呼声。工人们互相拥抱，击掌，有人拿出准备好的鞭炮，在车间门口点燃。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起，红色的纸屑在空中飞舞，像提前绽放的烟花。
陆文婷的眼睛湿润了。三年零三个月，从实验室的小试，到中试，再到今天的量产。三十八次配方调整，上百次工艺优化，无数个不眠之夜。终于，成了。中国的汽车工业，有了自己的镁合金板材，不再完全依赖进口。
手机响了，是齐铁军打来的。
“文婷，怎么样？”
“成了。第一批五十吨，全部合格，明天发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齐铁军低沉的声音：“好，好，好。我在长春等你。一汽这边也在等，明天板材一到，马上上线试制。如果通过，明年至少一千吨订单。”
“我明天跟车过去。”
“不，你好好休息，陪施密特先生过个新年。这边有我在，放心。”
“我……”
“听话。这一年，你太累了。休息两天，元旦后再来。”
挂了电话，陆文婷心里暖融融的。这个男人，总是这样，关心你，但不说出口，用行动表达。她知道，齐铁军是心疼她，这一年她瘦了十几斤，白头发都多了几根。
“陆工，外面有人找。”门卫老张探头进来说。
“谁？”
“一个女同志，说姓沈，还带了个孩子。”
陆文婷一愣，随即快步走出去。车间门口，沈雪梅穿着米色羽绒服，围着红围巾，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她身边，齐小军穿着厚厚的棉袄，冻得小脸通红，但眼睛亮晶晶的。
“雪梅？你怎么来了？这么冷的天，还带着小军。”陆文婷赶紧把两人让进办公室。
“就知道你在这儿。跨年夜，车间还这么热闹。”沈雪梅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包了饺子，猪肉白菜馅的，趁热吃。小军非要来，说要和陆阿姨一起跨年。”
“陆阿姨，新年快乐！”齐小军大声说，从怀里掏出一个纸盒，“这是我用你的镁合金边角料做的小汽车，送给您当新年礼物！”
陆文婷接过纸盒，里面是一辆巴掌大的小汽车，用镁合金片剪裁、弯曲、铆接而成，虽然粗糙，但有模有样。车前还用小螺丝做了车灯，车顶用铜丝做了天线。
“你自己做的？”陆文婷惊讶地问。
“嗯！用我爸的工具，花了一个星期呢。轮子是用废弃的轴承滚珠，能转！”齐小军骄傲地说。
陆文婷的眼眶又湿了。她蹲下来，抱住齐小军：“谢谢小军，这是阿姨收到的最好的新年礼物。”
“陆阿姨，等我长大了，我也要造真的汽车，用镁合金造，比德国车、日本车都轻，都省油！”
“好，阿姨等着那一天。”
沈雪梅看着这一幕，微笑。她打开保温桶，饺子的香味飘出来。“文婷，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施密特先生呢？也叫来一起吃，我包了很多。”
陆文婷去叫施密特。德国老头听说有中国饺子吃，很高兴，还从包里拿出一瓶德国啤酒。“中国的饺子，德国的啤酒，很好的组合。”他竖起大拇指。
四个人在办公室里，就着饺子喝啤酒。窗外，1997年的最后时刻正在流逝。车间里的机器已经停下，工人们也聚在一起吃夜宵，有说有笑。这是一年的结束，也是一个世纪的结束。
“施密特先生，您在中国过新年，家人不会想您吗？”沈雪梅问。
“想。但我更想看看中国的变化。我1985年第一次来中国，那时深圳还是个小渔村。现在，高楼大厦，工厂林立。十二年，变化太大了。德国用了一百年完成的工业化，中国可能三十年就完成了。这很了不起，但也很难。”
“难在哪里？”
“太快了。技术可以引进，设备可以买，但人才需要时间培养，制度需要时间建立，文化需要时间沉淀。我担心你们跑得太快，会跌倒。”
陆文婷点点头：“您说得对。所以我们一方面引进，一方面自己研发。引进是为了缩短时间，研发是为了掌握核心。就像这条挤压线，设备是你们的，但工艺参数是我们的，配方是我们的。我们买的是设备，学的是技术，最后要形成自己的技术体系。”
“很好。这才是正确的道路。日本人当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现在，日本在很多领域超过了德国和美国。我相信，中国也可以。”
“借您吉言。”
这时，墙上的时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车间里有人喊：“倒计时了！十、九、八、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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