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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4章 回归前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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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6月28日,距离香港回归还有三天。

深圳的夏夜闷热潮湿,齐铁军站在工厂顶楼的天台上,看着远处香港方向的点点灯火。深港交界处的铁丝网在探照灯下泛着冷光,边防战士的身影在夜幕中若隐若现。再往南,是香港新界的山峦,更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璀璨灯火,与深圳河这边尚未完全开发的土地形成鲜明对比。

三天后,那边就要回来了啊……齐铁军默默地想着,并没有因为这个消息而表现出过多情绪波动,甚至连头都未曾回一下。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内心毫无波澜——事实上,此刻他正陷入深深思考之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紧接着便是一个低沉嗓音:“三天后,那边就回归了。”说话之人正是陈志刚,只见他迈着稳健步伐来到齐铁军身旁,并顺手递给对方一支香烟。齐铁军接过烟,与陈志刚一同点燃,刹那间,两颗猩红烟头宛如夜空中闪烁繁星般忽隐忽现起来。

沉默片刻之后,陈志刚打破僵局开口道:“合资的事情已经到了关键时刻,德方给出了最后通牒,如果下周一之前不能完成签约手续,他们将会选择撤离。今天可是周六呢,留给咱们考虑的时间满打满算也不过区区两日而已!”

听到这里,齐铁军终于转过头来看着陈志刚,缓声道:“那依你之见,此事应当如何处理才好?”面对如此重要且紧迫问题,陈志刚略微迟疑一番,然后回答道:“我的意见是签订合同。虽说此次合作所提出条件颇为严苛,但无论怎样讲这终究还是一次难得机遇。要知道,德方无论是在技术层面、企业管理方面亦或是市场销售渠道等领域均具备相当优势,可以说是应有尽有;倘若错失良机,恐怕日后再难寻觅类似合作伙伴咯!”

对于陈志刚这番观点,齐铁军显然持有不同看法。他皱起眉头反驳道:“话虽如此不假,可别忘了技术委员会仅有提供参考性建议权力,并无实际决策权限。况且德国佬一直对核心技术严加封锁,不肯轻易对外开放分享,这样一来,即便双方达成协议成功牵手合作,我们又能从中学到多少真正有用知识和技能呢?”

齐铁军深深吸了口烟,没有说话。远处,深圳河静静流淌,像一条黑色的绸带,分隔着两个世界。三天后,这条河将不再是国界,而是国内的一条普通河流。但人心中的界限,真的那么容易消除吗?

“陆工那边情况如何啊?”陈志刚一脸凝重地问道。得到的答复让他稍微松了口气:“材料测试已经顺利通过啦!部队方面表示愿意接受小规模的试用呢。另外,来自深圳的那些游艇大客户们也纷纷下达了订单哦,不过数量并不是很多就是咯。毕竟目前这种新型材料每个月的生产量仅有区区五百平方米而已嘛,这点产量可远远养活不了一整个车间呀!”

听到这里,陈志刚皱起眉头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嗯……看来咱们终究还是绕不开‘合资’这条路啊。要是这次能够和对方谈妥合作事宜并且最终达成一致意见的话,那么德国人将会向我们投资整整三百万元人民币呢!如此一来,厂里所面临的资金困境便有望迎刃而解喽。不仅如此,如果真的实现了合资经营模式,接下来我们还可以借助合资企业这个平台去申请银行贷款哦,到时候所能获得的贷款额度肯定会比以前更高、更可观一些哟!”

然而,话音未落,一旁的某人却突然插话道:“可是这样做也是有一定代价滴哦——那就是必须舍弃掉咱自家辛辛苦苦打造出来的品牌形象以及正在研发中的新材料相关项目才行呐!从此以后只能全心全意专注于替别人搞代加工业务咯。”

对于这番言论,陈志刚显然并不认同。只见他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反驳说:“你这么讲就有点太绝对化啦!这不叫什么‘舍弃’或者‘放弃’,而是一种战略性的决策与部署罢了。俗话说得好哇,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嘛!当务之急,我们首先需要考虑的应该是怎样才能保证工厂继续存活下去;至于其他事情嘛,可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咯。你想想看哈,咱们厂子里可是还有足足两千多名员工等着靠这份工作养家糊口呢!眼瞅着下个月连工人师傅们的工钱都快要发不起咯,铁军啊,面对残酷无比的现实状况,有时候我们不得不做出某些妥协让步呀!”

齐铁军沉默了。他是厂长,要对两千多职工负责。理想很重要,但生存更重要。没有生存,谈何理想?

“我明天开党委会,让大家表决。”齐铁军最终说。

“好。我准备材料。”陈志刚转身离开后,齐铁军依然静静地伫立在天台之上,目光凝视着对岸那片璀璨夺目的灯火辉煌之地。回忆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将他带回到1979年那个充满希望与憧憬的时代——那时的深圳仅仅只是一个宁静祥和的小镇罢了,广袤无垠的田野间点缀着一片片绿油油的稻田和波光粼粼的鱼塘;而当时城市里最为高耸入云的建筑物,则非五层楼高的罗湖口岸联检楼莫属了。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如今的深圳早已焕然一新:摩天大楼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川流不息的车辆如同一条条火龙穿梭于大街小巷之间……这座曾经名不见经传的小镇已然脱胎换骨,摇身一变成为举世瞩目的现代化大都市。此时此刻,齐铁军不禁又联想到了陆文婷的父亲——那位德高望重且曾留学苏联的资深工程师。就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之际,老人紧紧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地嘱托道:“铁军啊!咱们国家未来的工业化进程,可就全仰仗你们这些年轻人啦!”彼时的齐铁军年仅二十五岁,正值风华正茂、意气风发之时,面对老厂长如此殷切期望,他毫不犹豫地挺起胸膛信誓旦旦地回应道:“请您安心吧!我必定全力以赴,不遗余力地将咱们厂经营管理得有声有色!”

然而,十八年匆匆而过,往昔的豪情壮志似乎已被时间消磨殆尽。回首往昔,这家工厂可谓历经风雨沧桑,先是一度陷入绝境,面临破产倒闭之虞;而后却奇迹般地实现了凤凰涅盘浴火重生,并逐渐崭露头角声名远扬;但时至今日,它再度陷入艰难险阻之中,犹如攀登高峰一般,刚刚征服一座山峰,便会惊觉前方尚有更为巍峨险峻的山峦等待自己去挑战跨越。就这样,永无止境地攀爬,气喘吁吁地前行,始终无法望见胜利之巅的曙光降临。

恰在此时,一阵悦耳动听的铃声骤然响起,打破了周遭的静谧氛围。齐铁军掏出手机一看,屏幕上闪烁着“陆文婷”三个字。

“铁军,你在哪?”

“厂里,天台。”

“我过来找你。”

十分钟后,陆文婷上来了,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她打开,是两罐啤酒和一些卤菜。

“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着,陪你喝点。”她轻声说道,语气中透露出一丝关切。两人默默地坐在天台的水泥沿上,目光遥望着远方的香港,仿佛那里隐藏着他们未来的答案。随着“啪”的一声脆响,易拉罐被轻轻拉开,冰冷的泡沫瞬间升腾而起,在这静谧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

陆文婷打破沉默:“合资的事,你到底是怎么想的?”她转头看向身旁的他,眼中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回答道:“陈志刚说应该签这份协议。其实我心里很清楚,从商业角度来看,确实没有问题。但不知为何,总觉得内心深处有道难以跨越的鸿沟……一旦签下字,似乎就意味着我们要舍弃原本坚持的道路。”

陆文婷微微皱眉,思考片刻后安慰道:“即便如此,也不代表完全放弃啊!我们可以尝试‘两条腿’并行——一方面通过合资来承接代加工订单;另一方面,则持续投入资源去研究开发自有品牌以及新型材料。利用代加工所赚取的利润,支撑起研发工作的开展。这样一来,或许能够找到一个平衡点。”

然而,他却无奈地摇了摇头:“可是德方恐怕并不会轻易答应这样的安排。因为在合同之中明确规定了排他性条款,也就是说合资公司不得涉足任何可能对德方业务构成竞争威胁的产品线。而无论是咱们的自主品牌还是那些新材料项目,无一不在其列。”

“那就偷偷做,用别的厂的名义。”

“那不是长久之计。而且一旦被发现,就是违约,要赔钱的。”

陆文婷不说话了,喝了口啤酒。夜风吹来,带着湿热的气息。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低沉悠长。

“还记得我父亲那台莱卡相机吗?”陆文婷忽然说。

“记得,你总带着。”

“父亲说,他1956年去苏联留学,在莫斯科红场拍的第一张照片,是克里姆林宫。那时候苏联真强大,工业真发达。他以为自己能学到最先进的技术,回来建设祖国。但后来中苏交恶,苏联专家撤走,什么都没学到。父亲很后悔,说要是当年多学点,多记点就好了。”

“所以你一直用那台相机记录?”

“嗯。我拍过苏联的设备,拍过东德的机床,拍过日本的流水线。现在,我想拍我们自己的东西。但拍了这么多年,拍的都是别人的东西,自己的东西太少。”

“会有的。总有一天,我们会拍自己的东西,让别人来拍我们。”

“但等不起了。铁军,我四十岁了,还能等多久?厂里的老师傅们,五十多了,还能等多久?我们这一代人,等不起了。”

齐铁军看着她。月光下,陆文婷的眼中有泪光。这个平时冷静理性的女工程师,此刻露出了少有的脆弱。

“文婷,如果我决定合资,你会怪我吗?”

“不会。你是厂长,要对全厂负责。我只是个工程师,我只对技术负责。我们的立场不同,但目标一样,都是希望厂子好,希望国家好。”

“谢谢。”

两人碰了碰啤酒罐,一饮而尽。

“还有个事,”陆文婷说,“赵红英给我打电话,说她下个月要结婚了。”

齐铁军的手顿了顿:“和谁?”

“一个港商,姓李,做贸易的。她说那人踏实,对她好,对儿子也好。她儿子十岁了,需要个爸爸。”

“挺好。她一个人这么多年,不容易。”

“你不去参加婚礼?”

“去。肯定去。她是我们厂的重要合作伙伴,于公于私都要去。”

陆文婷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齐铁军知道她想说什么。他和赵红英有过一段,虽然短暂,但刻骨铭心。那是1986年,赵红英的村办厂给红星厂做配件,两人经常打交道。赵红英泼辣能干,有股不服输的劲,和齐铁军很像。但后来,赵红英的厂子越做越大,成了乡镇企业明星,两人都忙,聚少离多,渐渐就淡了。再后来,赵红英怀孕了,孩子父亲是谁,她不说,齐铁军也不问。那孩子今年十岁,叫赵小军,很聪明,像他妈妈。

“雪梅呢?最近怎么样?”陆文婷换了个话题。

“她调到市卫生局了,主管工业卫生。忙,但干得有劲。她说要建立一套职业病防治体系,保护一线工人的健康。”

“她还是那样,心里装着工人。”

“嗯。她昨天还来厂里,给喷漆车间的工人做体检,说苯超标,要整改。我说没钱,她说没钱也得改,工人的健康不能等。最后我想办法,挪了别的钱,先整改。”

陆文婷笑了:“也只有她能治你。”

“是啊,从小到大,只有她能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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