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4章 回归前夜(2/2)
齐铁军和沈雪梅是青梅竹马,一个大院长大。齐铁军当兵前,两人就确定了关系。后来齐铁军转业到红星厂,沈雪梅是厂医院护士,顺理成章结了婚。但结婚十几年,聚少离多。齐铁军忙厂里的事,沈雪梅忙医院的事,孩子都交给老人带。感情还在,但激情没了,更像是亲人,是战友。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雪梅,你会选谁?”陆文婷忽然问。
齐铁军愣了一下,摇摇头:“没想过。我和雪梅,是命。命中注定要在一起,要过一辈子。别人,都是过客。”
“包括我?”
“文婷,你不一样。你是……”
“我是什么?红颜知己?合作伙伴?”
“都是,又都不是。你是陆文婷,是独一无二的。没有你,新材料项目做不起来。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甜言蜜语。”
“真心话。”
两人相视而笑,都有些不好意思。成年人的感情,含蓄而克制,都在酒里,在话里,在沉默里。
喝完酒,陆文婷起身:“我走了,明天还要去广州,见个客户,做游艇内饰的,要定制材料。”
“我送你。”
“不用,我开车了。你早点休息,别想太多。无论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谢谢。”
陆文婷下楼去了。齐铁军继续坐在天台上,看着香港的灯火。三天后,那里就回归了。百年国耻,一朝得雪。但工业的差距,技术的差距,不是一天两天能追上的。需要几代人的努力,需要无数个像他这样的人,在各自的岗位上默默耕耘,默默奉献。
手机又响了,是儿子齐小军打来的。
“爸,你在哪?”
“厂里。”
“明天回家吗?妈包了饺子,等你回来吃。”
“回。一定回。”
“那说好了,不许骗人。你都一个月没回家了。”
“不骗人,明天一定回。”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一暖。家,永远是他的港湾。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家里总有一盏灯,一桌饭,一个等他的人。
他想起父亲,老工人,在红星厂干了一辈子,退休前是八级钳工。父亲常说:“铁军,咱们工人,就是国家的螺丝钉。螺丝钉虽小,但少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你要记住,无论做什么,都要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
父亲已经走了五年,但话还在耳边。对得起这身工装,对得起手里的工具。可是,合资,算对得起吗?放弃自主品牌,算对得起吗?
他不知道。
夜更深了。香港的灯火渐次熄灭,深圳的灯火依旧通明。这座不夜城,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成长。而成长,总是伴随着痛苦,伴随着抉择。
齐铁军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对岸,转身下楼。明天要开党委会,决定厂子的命运。无论结果如何,他都要面对,都要承担。
因为他是厂长,是两千多职工的当家人。这个家,不能散。
下楼,回到办公室。桌上堆满了文件:合资协议草案、财务报表、新产品开发计划、职工工资表……每一份都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打开合资协议,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德方的条件确实苛刻:技术委员会只有建议权,核心技术不开放,利润分配德方占六成,中方占四成,品牌必须用德方的,自主品牌要停掉,新材料项目要转让给合资公司,而且估值很低……
这哪里是合资,简直是卖身。但不卖身,就得饿死。厂里账上只剩二十万,下个月工资就要六十万。银行不肯再贷款,说你们厂负债率太高,风险太大。找政府,政府说现在企业要自己找市场,自负盈亏,财政没钱补贴。
走投无路。
齐铁军点上最后一支烟,在烟雾中思索。忽然,他看到了桌上的一份文件,是陆文婷的新材料测试报告。报告最后有一行小字:该材料经测试,符合军用标准,建议推广使用。落款是部队测试场的公章,还有刘建军的签名。
军用。这两个字像一道闪电,划过齐铁军的脑海。
他抓起电话,打给刘建军。响了七八声,才有人接,是刘建军睡意朦胧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刘主任,我是齐铁军。抱歉这么晚打扰你。”
“老齐啊,什么事?测试报告收到了?”
“收到了。我想问,如果我们的新材料通过全部测试,部队一年能用多少?”
“这个……看情况。如果性能稳定,价格合适,一年几万平米没问题。装甲车、指挥车、通信车,都能用。但前提是性能稳定,价格合适。”
“价格好说。性能,我们保证。”
“那你得建生产线,扩大规模。现在月产五百平米,不够用。”
“如果部队能给个长期订单,我就敢建生产线。”
刘建军沉默了几秒:“老齐,你这是将我的军啊。部队采购,要走程序,要招标,要审批,不是我说了算。但我可以打报告,推荐你们的产品。只要质量过硬,价格有竞争力,机会很大。”
“谢谢刘主任。我再问一句,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厂和德国人合资,但新材料项目独立出来,不放在合资公司里,部队还能采购吗?”
“那得看合资后,你们厂还是不是国有企业。如果是合资企业,外资占大头,部队采购就要受限,有些敏感领域进不去。但如果是独立的企业,国有控股,就没问题。”
“我明白了。谢谢。”
挂了电话,齐铁军心里有了主意。合资可以谈,但新材料项目必须独立出来,成立新公司,国有控股。这样,既解决了厂里的资金问题,又保住了自主品牌和新材料项目。虽然德方可能不同意,但这是底线,必须坚持。
他看了看表,凌晨三点。毫无睡意。他拿起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构思新公司的框架。股份怎么分配,资金从哪里来,人员怎么安排,技术怎么保护……
窗外,天色渐亮。新的一天,新的开始。无论前路多难,总要往前走。因为他是齐铁军,是红星机械厂的厂长,是两千多职工的希望。
他想起父亲的话:螺丝钉虽小,但少了它,机器就转不起来。
他要做那颗螺丝钉,牢牢地钉在自己的位置上,不松动,不生锈,直到机器运转自如,直到国家富强昌盛。
天亮了。齐铁军站起来,走到窗前。东方泛起了鱼肚白,朝霞染红了天际。深圳河对岸,香港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三天后,那里将升起五星红旗。
而他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