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防锈油的黎明(2/2)
他顿了顿,又说:“而且,搞化工有意思。你看着几种液体混在一起,变成了新的东西,有了新的性能,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厨师做菜,油盐酱醋,比例不同,火候不同,味道就不同。化工也是艺术,配方的艺术。”
陆文婷若有所思。她想起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父亲说,机械设计也是艺术,每一个零件,每一条曲线,都是工程师用智慧和汗水创造的作品。好的设计,不仅能用,还要美,要简洁,要优雅。
“对了,陆工。”刘工突然想起什么,“你昨天说,你父亲也是工程师?”
“嗯,搞机械的,留过苏。”陆文婷说。
“留苏的,那都是人才。”刘工感慨道,“五六十年代,咱们国家派了多少人去苏联学习,回来都成了各行各业的骨干。你父亲是哪个学校的?”
“莫斯科鲍曼高等技术学校。”陆文婷说。
“鲍曼,那可是苏联最好的工科学校。”刘工肃然起敬,“咱们厂里也有几个留苏的,现在都是总工、高工了。你父亲后来在哪儿工作?”
“在省机械研究所,搞机床设计。”陆文婷说,“六八年去世的,那时候我还小。”
刘工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惜了。不过你能继承父业,搞技术,他一定很欣慰。”
“希望吧。”陆文婷轻声说。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刘工,“刘工,您帮我看看这个。”
刘工接过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是俄文,字迹工整,但纸张已经发黄,边缘有磨损的痕迹。
“这是……”
“我父亲留下的信。”陆文婷说,“是他在苏联学习时的导师,一个叫伊万·彼得罗维奇的教授写给他的。我父亲去世后,我在他的遗物里找到的。我不懂俄文,一直没看懂。前几天收拾东西又翻出来,就想着请您看看。您不是也在苏联学习过吗?”
刘工戴好老花镜,凑到窗前,借着光线仔细看。他的俄文不算好,但基本能看懂。信不长,只有一页,但内容很特别。
“这信……是你父亲的导师邀请他回苏联工作。”刘工慢慢翻译道,“信上说,苏联正在大力发展重型机械工业,特别需要像你父亲这样的人才。如果你父亲愿意去,他可以帮忙办理手续,保证有好的工作条件和生活待遇。信的落款日期是……一九六二年三月。”
“六二年?”陆文婷算了算,“那是我父亲回国后的第三年。”
“对,那时候中苏关系已经开始恶化了,但还没有完全破裂。”刘工说,“你父亲没去?”
“没有。”陆文婷摇头,“他选择留在了国内。这封信,他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起过,连我母亲都不知道。”
刘工又把信看了一遍,然后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递给陆文婷。“你父亲是个有骨气的人。”他说,“那时候,国内条件确实苦,跟苏联没法比。但他还是选择留下来,为国家做贡献。这样的人,值得尊敬。”
“我其实不太理解。”陆文婷说,“如果他去苏联,可能会有更好的发展,做出更大的成就。为什么非要留下来呢?”
刘工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吧。五三年,我去苏联学习,在列宁格勒的一个化工厂实习。带我的师傅是个老工程师,叫瓦西里,技术很好,对我也很耐心。实习结束前,他私下找我,说可以帮我留在苏联,他认识人,能安排工作。他说,苏联需要化工人才,我留下来,肯定比回国发展好。我拒绝了。他问我为什么。我说,我的国家也需要化工人才,而且更需要。因为苏联已经有了,我们还没有。他听了,没再劝我,只是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是个爱国者,我尊敬你。”
他顿了顿,继续说:“回国后,确实很苦。设备落后,资料匮乏,什么都要从头摸索。但我从没后悔过。因为我知道,我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为这个国家打基础。就像盖房子,要先打地基。地基打不好,房子盖得再高也会倒。我们这一代人,就是打地基的人。你父亲也是。他选择留下来,是因为他知道,这个国家需要他。这种需要,比个人的发展更重要。”
陆文婷静静地听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实验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烧杯里的液体在磁力搅拌器的作用下旋转,形成一个浅浅的漩涡。刘工的声音不高,但很坚定,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她的心里。
“我明白了。”她说。
“留着这封信吧。”刘工说,“这是你父亲的遗产,精神的遗产。它会提醒你,为什么而工作,为什么而奋斗。”
陆文婷把信小心地收好。这时,齐铁军的呼机响了。他看了看号码,说:“我回个电话。”
几分钟后,他回来了,脸色有些凝重。
“怎么了?”陆文婷问。
“赵红英那边出事了。”齐铁军说,“她的股份制改革,遇到了阻力。有几个老工人,担心股份被稀释,不同意改制方案,闹起来了。她刚才打电话,问咱们能不能过去帮忙做做工作。”
“现在?”陆文婷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三点。
“嗯,她说情况比较急,怕夜长梦多。”齐铁军说,“刘工,这边您盯着,我和文婷去一趟向阳厂。晚饭不用等我们了。”
“去吧,正事要紧。”刘工说,“这边有建国和学文,没问题。”
陆文婷脱下白大褂,拿起包,跟齐铁军匆匆离开了实验室。下楼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实验室的窗户里,刘工又俯身在工作台前,戴着老花镜,在看什么数据。午后的阳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镀了一层金。
车子开出厂门,驶向郊外。向阳农机厂在城东三十里的乡镇上,路不好走,要开一个多小时。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赵红英也不容易。”齐铁军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乡镇企业改制,是摸着石头过河,没有先例可循。工人有顾虑,可以理解。毕竟股份制是个新东西,大家都不懂,怕自己的利益受损。”
“你打算怎么帮她?”陆文婷问。
“先了解情况。”齐铁军说,“赵红英是个有主意的人,她能打电话来,说明事情确实棘手。咱们去,主要是撑撑场子,表明态度。具体的方案,还得她自己拿。不过,可以提些参考意见。毕竟,红星厂也经历过改制,有经验。”
“红星厂的改制顺利吗?”
“不算顺利,但也走过来了。”齐铁军说,“关键是让工人看到实惠。光讲道理没用,要让他们实实在在拿到钱,生活改善了,他们才会支持。赵红英的厂子效益好,工人收入高,按理说改制应该顺利。现在闹起来,肯定有别的原因。”
“什么原因?”
“不知道,去了才知道。”齐铁军说,“不过,我猜跟股权分配有关。乡镇企业情况复杂,有集体股,有个人股,有领导层,有普通工人,怎么分配,是个大学问。分得不公平,谁都不满意。分得太平均,又挫伤积极性。这个度,很难把握。”
陆文婷看向窗外。路边的田野一片金黄,稻子快熟了,沉甸甸的稻穗在风中起伏。更远处,是连绵的丘陵,植被茂密,在秋日的阳光下呈现出深浅不一的绿色。这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也是一片充满生机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无数像赵红英这样的乡镇企业家,正在用自己的智慧和汗水,开创着一条全新的道路。
而这条路,注定不会平坦。
但总要有人走。
就像刘工说的,挖井的人,知道一天,清泉会喷涌而出。
车子在颠簸的土路上行驶,扬起一路烟尘。陆文婷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她想起父亲的那封信,想起刘工讲的故事,想起实验室里那些静静旋转的液体。
他们都在挖井。
为了那口甘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