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2章 防锈油的黎明(1/2)
早晨七点,江南机械厂的防锈油实验室里已经亮起了灯。
刘工来得比谁都早,照例是那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袖口磨起了毛边,但干净整齐。他开灯的动作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还在沉睡的仪器。其实这些钢铁家伙哪有什么睡意,它们只是安静地立在那里,等待着一场新的实验。
盐雾试验箱已经运行了十六个小时。透过观察窗,可以看到里面雾气蒙蒙,试片悬挂在支架上,静静接受着腐蚀的考验。刘工戴上老花镜,凑近玻璃仔细看。浸过油的试片大部分还保持着金属光泽,只有边缘处有些轻微变色。对照样则惨不忍睹,锈迹斑斑,像生了皮肤病。
“建国,拿记录本。”刘工头也不回地说。
王建国早已准备好了,翻开硬壳笔记本,掏出钢笔。李学文也凑过来,手里拿着相机——这是陆文婷特意交代的,每个阶段的试片都要拍照记录,建立完整的实验档案。
刘工打开盐雾箱的门,一股咸湿的气味涌出来。他戴上棉线手套,小心地取出试片,一片一片放在铺了白布的工作台上。十片浸油样,十片对照样,整齐排成两排。
“一号配方,八小时无锈,十六小时边缘轻微变色,有锈点三个。”刘工拿起放大镜,仔细观察每一片,“二号配方,八小时无锈,十六小时表面有均匀雾状膜,锈点一个。三号配方……”他一报出观察结果,王建国就唰唰地记下。
陆文婷走进实验室时,正看到这一幕。晨光从东边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刘工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金边。老人俯身工作的样子专注而虔诚,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她轻轻放下包,没有打扰,只是站在一旁看。
“五号配方效果最好。”刘工直起腰,揉了揉发酸的脖子,“十六小时,只有两个极小的锈点,而且位置都在边缘,可能是悬挂时接触了支架。表面成膜均匀,油膜透明,光泽度保持得好。”
陆文婷这才开口:“刘工,您这么早就来了?”
“人老了,觉少。”刘工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而且心里有事,睡不着。想着这些试片,想着实验结果,翻来覆去的。索性就早点来,看着它们,心里踏实。”
“您要注意身体。”陆文婷说。
“没事,习惯了。”刘工摆摆手,“搞了一辈子化工,哪天要是不进实验室,不摸这些瓶瓶罐罐,反倒浑身不自在。建国,学文,把试片处理一下,该拍照拍照,该封存档封存档。然后准备今天的实验,咱们调整五号配方的添加剂比例,再做一轮。”
“是,师父。”两个徒弟应道。
陆文婷也换上白大褂,帮着一起干活。她负责拍照,用那台莱卡相机,从不同角度拍摄每片试片,记录下锈蚀的程度和分布。相机是父亲留下的,很有些年头了,但保养得好,镜头依然清晰。她拍照时很专注,对焦,调光圈,按快门,每个动作都一丝不苟。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父亲也是这样,拿着这台相机,在实验室里拍各种试样,一张一张,记录下每一次实验的结果。
“陆工拍照挺专业啊。”李学文一边清洗试片一边说。
“跟我父亲学的。”陆文婷说,“他是搞机械的,但也喜欢拍照,说照片是最好的实验记录。肉眼会骗人,记忆会模糊,但照片不会,它永远诚实。”
“是这个理。”刘工点头,“我们搞化工的也要拍照。不过以前条件差,用不起相机,就用笔画。我有个本子,画了上千张试片状态图,从五三年画到现在,本子都翻烂了。建国,你去我办公室,把那个蓝皮笔记本拿来。”
王建国很快拿来了。本子很厚,牛皮纸封面,边角都磨毛了,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刘工解开橡皮筋,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全是手绘的图,有试片状态图,有分子结构图,有设备简图,还有各种数据和公式。字迹工整,线条清晰,虽然纸张已经泛黄,但依然能看出绘制时的认真。
“您这都是宝贝啊。”陆文婷翻看着,由衷赞叹。
“什么宝贝,就是一个老工人的工作笔记。”刘工说,“不过这些东西,书上看不到,论文里也没有。都是几十年一点一点攒出来的经验。有时候我想,等我退休了,把这些整理整理,出本书,也算没白干一辈子。”
“那肯定很多人想看。”陆文婷说。
“希望吧。”刘工笑了,皱纹在眼角绽开,“不过现在,咱们还是先把手头的事做好。建国,学文,配方调整的方案我昨晚想了,咱们今天试三个变量:一是渗透剂的比例,从百分之零点五提高到百分之一;二是成膜剂的分子量,用那个中分子量的试试;三是防锈剂的复配比例,把磺酸盐和羧酸盐的比例从七比三调到六比四。每个变量做三个配方,一共九个,加上原来的五号配方做对照,总共十个。今天一天,能不能做完?”
“能!”王建国和李学文异口同声。
“好,那就开始。”刘工挽起袖子,露出了瘦削但结实的小臂,上面有几处陈年的烫伤疤痕,是长期做实验留下的印记。
实验开始了。称量,混合,加热,搅拌,测试……步骤繁琐,但有条不紊。刘工亲自操刀关键步骤,两个徒弟打下手,陆文婷负责记录。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磁力搅拌器轻微的嗡鸣,和烧杯里液体旋转的声音。偶尔有简短的对话:“温度到六十了。”“黏度计读数三点二。”“这个溶解得不太好,再搅拌五分钟。”
时间在实验中流逝得很快。转眼到了中午,陆文婷看看表,已经十二点半了。她正要提醒大家吃饭,齐铁军进来了,手里提着几个饭盒。
“都一点了,还不吃饭?”他把饭盒放在桌上,“食堂都快关门了,我让师傅炒了几个菜,趁热吃。”
“哟,齐厂长亲自送饭,这可不敢当。”刘工笑着说。
“应该的,您这么大年纪还这么拼命,我要是再不送饭,说不过去。”齐铁军打开饭盒,是两荤两素:青椒肉丝,红烧带鱼,炒土豆丝,酸辣白菜,还有一盆西红柿鸡蛋汤,主食是馒头。
“先吃饭,吃完再干。”齐铁军招呼道。
四个人围着小桌子坐下。刘工夹了块带鱼,细细地剔着刺,说:“齐厂长,曲轴那边怎么样了?”
“在加抛光工序。”齐铁军说,“效果还行,表面粗糙度能降低一级,疲劳寿命估计能提高百分之十左右。不过就像文婷说的,手工抛光效率太低,一致性不好。我让技术科的人想办法,做个简易的抛光机,用电机带动,转速可调,压力可控,这样能保证质量,也能提高效率。”
“这是个办法。”刘工点头,“不过抛光只是治标,治本还得靠材料。抚顺那边有消息吗?”
“打了几个电话,说得等。”齐铁军叹了口气,“现在全国都在大干快上,钢材供不应求,特别是咱们要的这种特种钢。抚顺那边说,下个月有一炉,但不敢保证质量。我跟他们说了,如果质量还不行,我们就要考虑换供应商了。”
“换供应商?换谁?”刘工问。
“上海特钢,或者武钢。”齐铁军说,“不过运输成本高,交货期也长。而且,也不一定就比抚顺的好。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的特种钢技术不过关,依赖别人,就得看人脸色。”
“慢慢来,饭要一口一口吃。”刘工说,“咱们先把防锈油做好,把工艺做精,把质量做稳。材料的事,急也没用。等咱们实力强了,可以自己建特种钢厂,想怎么炼就怎么炼。”
“您说得对。”齐铁军笑了,“来,刘工,多吃点。建国,学文,你们也吃,别客气。”
吃完饭,稍作休息,实验继续。下午的工作主要是测试。九个新配方,加上一个对照配方,每个配方处理五片试片,一共五十片,全都挂进盐雾箱。刘工设定好参数:温度三十五度,盐水浓度百分之五,喷雾压力一点五公斤,开始测试。
“这次跑二十四小时。”刘工说,“明天这个时候看结果。如果能有配方通过二十四小时不锈,咱们就有希望了。”
“刘工,我有个问题。”陆文婷说,“您刚才调整配方,为什么选择调整这三个变量?”
刘工在凳子上坐下,喝了口水,慢慢说道:“渗透性、成膜性、防锈性,这是防锈油的三个核心性能。渗透剂比例提高,是为了让油更快更好地渗入金属表面的微孔,形成更牢固的附着。但也不能太高,太高了会影响其他性能。成膜剂分子量的选择,是为了平衡膜的硬度和韧性。分子量太大,膜硬但脆,容易开裂;分子量太小,膜软但耐磨性差。所以要选个中间值。防锈剂的复配比例调整,是想利用不同防锈剂的协同效应。磺酸盐防锈性好但对铜有腐蚀,羧酸盐对铜友好但水溶性差,两者搭配,取长补短。具体什么比例最好,得靠实验摸索。”
他说得很耐心,像是在教学生。陆文婷认真地听着,不时在笔记本上记下要点。她虽然不是学化工的,但理解这些原理并不难。技术是相通的,机械设计要考虑强度、刚度、耐磨性,化工配方要考虑渗透、成膜、防锈,都是在寻找最佳的平衡点。
“那您觉得,咱们这个防锈油,最终能达到什么水平?”陆文婷问。
“目标是七十二小时盐雾测试不锈,达到国际先进水平。”刘工说,“不过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一步步来。先过二十四小时,再过四十八小时,最后冲击七十二小时。每个阶段都要调整配方,优化工艺,可能要试几百个配方,做上千次实验。但只要有耐心,有恒心,就一定能成。”
“您不觉得枯燥吗?”陆文婷问,“同样的实验,做一遍又一遍,失败一遍又一遍。”
“枯燥?”刘工笑了,“不枯燥。每一次实验,哪怕失败了,也是在往前走。你排除了一个错误选项,就离正确答案近了一步。就像挖井,你知道挖到水。挖到水的那一刻,所有的枯燥都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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