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记录(1/2)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的长春,已是深秋。一汽大众厂区里的杨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蒙蒙的天空。齐铁军裹紧身上的军大衣,踩着满地落叶,快步走向厂区角落那个废弃的仓库。
自从上次和刘师傅商量好要搞“业余技术学习小组”,已经过去快两个月了。这两个月里,他白天在厂里上班,处理车间各种日常技术问题,晚上就钻进这个仓库,带着几个年轻人,捣鼓那台报废的EA827发动机。
仓库不大,也就一百平米左右,以前是放杂物的,现在被清理出来,中间摆着那台拆得七零八落的发动机,四周的工作台上摆满了各种工具、量具、还有拆下来的零件。墙角用木板隔出个小空间,摆了两张旧课桌,算是“办公室”。顶上吊着几盏碘钨灯,光线还算明亮,但电压不稳,有时候会忽明忽暗的。
“齐工,您来啦。”说话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李卫国,维修车间的技工,中专毕业,脑子活,手也巧,是刘师傅推荐过来的。他正拿着游标卡尺测量一个活塞的直径,记录在本子上。
“嗯,测量得怎么样了?”齐铁军脱下大衣,挂在门后的钉子上。
“活塞裙部直径,标准是80.985毫米,这个实测是80.978,磨损了0.007毫米,还在允许范围内。但活塞环槽的宽度……”李卫国指给他看,“第一道气环槽,标准宽度是1.5毫米,这个已经磨损到1.52了,超差了。活塞环的端隙也大了,标准是0.3到0.5毫米,这个都0.7了。”
齐铁军接过卡尺,自己量了一遍,点点头:“记录好。活塞环槽磨损,会导致密封不好,机油上窜,燃烧室积碳增加。这也是发动机拉缸的原因之一。”
“齐工,咱们量这些有用吗?”旁边另一个小伙子问,他叫王建国,也是维修车间的,比李卫国大两岁,做事踏实,但有时候会怀疑。“这发动机都报废了,咱们就是把它全拆了,量得再细,不也造不出来吗?”
齐铁军没直接回答,而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父亲的笔记本,翻开一页,指着上面的草图:“你们看,这是我父亲二十多年前画的东西。”
几个年轻人都围过来看。笔记本上是用铅笔画的草图,线条有些潦草,但能看出大概结构:一个涡轮,一个压气机,中间有根轴连着,旁边标注着一些尺寸和数据,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是……涡轮增压器?”李卫国认出来了。
“对,涡轮增压器,但又不是汽车上用的这种。”齐铁军说,“这是航空发动机上用的涡喷发动机的草图。六十年代,我父亲在沈阳飞机厂参与涡喷-6发动机的仿制和改进工作,这是他自己琢磨的一些想法。”
“您父亲是搞航空发动机的?”王建国惊讶地问。
“嗯,他原来是学航空发动机的,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转业到了地方,在机械厂工作。但他一直没放下老本行,业余时间就琢磨这些。”齐铁军抚摸着笔记本泛黄的纸页,“那时候条件多差啊,没有计算机,没有CAD,全靠手算、手画。材料不行,工艺不行,设备也不行,想做个试验,都得自己动手改造设备。”
他翻到另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叶片的剖面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计算公式和数据。“涡轮叶片,是涡喷发动机的核心零件,要在高温、高压、高速的条件下工作,对材料、设计、加工、冷却,要求都极高。我父亲他们当年用的材料,是仿制苏联的GH4033高温合金,性能比人家差一截。加工用的是普通铣床,靠老师傅的手艺一点点修磨出来。就这样,他们还是把涡喷-6搞出来了,虽然性能不如原版,但能用,装在了歼-6飞机上。”
年轻人听得入神。他们这一代人,没经历过那个“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年代,很难想象,前辈们是用怎样简陋的条件,搞出了那些“大国重器”。
“我父亲临终前,把这个笔记本交给我,说:‘铁军,咱们国家,工业要强,制造业要强,就得从最基础的东西做起。飞机发动机,汽车发动机,道理是相通的。你把基础打牢了,将来才能往上走。’”齐铁军看着几个年轻人,“所以,我们现在拆这台发动机,不光是拆,是学。学德国人怎么设计的,为什么这么设计。学我们差在哪,为什么差。学我们怎么追,从哪里开始追。”
他指着那台拆得零零散散的发动机:“活塞环槽为什么磨损?是材料问题,还是热处理问题,还是设计问题?涡轮叶片为什么能用那么久?用的什么材料,什么工艺,什么冷却方式?这些,都得搞清楚。搞清楚了,我们才知道,国产化这条路,该怎么走。”
“可是齐工,”王建国还是有些犹豫,“就算咱们搞清楚了,可要自己做,太难了。就说涡轮叶片,要高温合金,要精密铸造,要五轴机床加工,咱们哪有这些条件?”
“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齐铁军说,“高温合金,国内有研究所能做,虽然性能差点,但可以用。精密铸造,国内有厂子能搞,虽然精度差点,但可以改进。五轴机床,咱们自己正在搞,虽然还不行,但可以继续搞。一步一步来,先从最简单的做起。”
他从工作台下拿出一个木盒子,打开,里面是几个用铝块手工铣出来的叶片。“这是我自己在铣床上做的,材料是普通铝合金,当然没法用,就是个样子。但至少,我知道叶片长什么样,知道型线怎么画,知道加工难点在哪。”
李卫国拿起一个叶片,仔细端详。叶片不大,巴掌长,形状复杂,曲面光滑,叶身薄,边缘锋利。“齐工,这是您自己做的?”
“嗯,用厂里的老铣床,一点一点抠出来的。花了一个星期,就做了这么一个。”齐铁军说,“我知道,离真正的涡轮叶片差得远。但这是一个开始。你们也可以试试,就用普通的铝,用现有的设备,做最简单的叶片模型。做出来了,你们就知道难在哪,就知道该学什么,该补什么。”
几个年轻人互相看看,眼中有了光。他们平时在车间,干的都是维修、保养的活,按图纸、按工艺、按标准来,从没想过要自己设计、自己制造什么东西。齐铁军的话,像在他们心里点了一把火。
“齐工,我干!”李卫国第一个表态,“不就是学嘛,我还年轻,能学!”
“我也干!”王建国也点头,“总比天天混日子强。”
“好!”齐铁军笑了,“那咱们就从今天开始。这台发动机,咱们把它彻底拆解,每一个零件,都测量,都记录,都分析。然后,咱们选一两个最简单的零件,试着做做看。比如这个活塞,结构相对简单,材料是铝合金,铸造工艺,咱们可以试试。”
“活塞?活塞也不简单啊。”李卫国说,“要轻,要坚固,要耐磨,要散热好,型线还复杂。”
“是不简单,但比涡轮叶片简单。”齐铁军说,“而且,活塞是发动机的心脏,搞懂了活塞,就搞懂了发动机的一半。咱们先从活塞做起,做好了活塞,再做连杆,再做曲轴,一步一步来。”
他拿起父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字迹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路虽远,行则将至;事虽难,做则必成。”
“这是我父亲写的。”齐铁军说,“送给你们,也送给我自己。路还长,事还难,但只要走下去,做下去,就一定能成。”
市一院的康复科试点,进行到第三周,问题开始出现了。
最大的问题,是病人太少。红星厂医院康复科挂牌三周,总共只收了七个病人,而且都是厂里的退休职工,病情不重,做做针灸、推拿,每次收费十块二十块,一天下来,收入还不够支付两个治疗师的工资。
“沈主任,这样下去不行啊。”康复科的治疗师小张愁眉苦脸,“咱们科就两个人,我算一个,小王算一个,工资加起来一个月八百。可这三周,总收入才一千出头,平均一周三百多,一个月也就一千二,刚够发工资,水电、耗材、设备折旧,全都得倒贴。”
沈雪梅坐在简陋的办公室里,看着手里的账本,眉头紧锁。办公室是原来的一间储藏室改的,不到十平米,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人体穴位图。窗外能看到医院的院子,几棵老槐树,叶子快掉光了。
“病人为什么不来?”沈雪梅问。
“原因多了。”小张掰着手指头数,“第一,咱们这儿条件太差。你看看,就这么几间屋子,设备就一台理疗仪,一台牵引床,几张按摩床。人家市一院的康复科,有整整一层楼,设备几十台,看着就正规。第二,咱们这儿没专家。您虽然请了市一院的专家每周来一次,但就一次,平时就我和小王,人家病人不放心。第三,收费不便宜。针灸一次十五,推拿一次二十,理疗一次二十五,对厂里退休职工来说,不算小钱。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公费医疗不报销。厂里职工看病,能报销百分之八十,但康复治疗很多项目不在报销目录里,得自费。自费,谁愿意来?”
沈雪梅点点头。小张说的,她都清楚。这些问题,在合作方案里都提到过,也都讨论过。市一院那边,答应派专家,答应技术支持,但设备和场地,得红星厂医院自己解决。厂里答应给场地,给一些启动资金,但后续的运行费用,得康复科自己挣。可病人不来,怎么挣?
“沈主任,要不,咱们跟厂里说说,把康复治疗纳入公费医疗报销范围?”小王提议。
“我提过,厂里说不行。”沈雪梅摇头,“厂里现在效益不好,医疗费支出压力很大,不能再增加负担。而且,公费医疗报销目录是市里定的,厂里说了不算。”
“那怎么办?总不能一直倒贴吧?咱们医院的经费本来就紧张,再这么贴下去,其他科室该有意见了。”
沈雪梅没说话,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院子里,几个老人在晒太阳,有的拄着拐杖,有的坐着轮椅。他们大多是厂里的退休职工,干了一辈子,落下一身病。腰腿疼,关节炎,中风后遗症,需要康复治疗,但去不起大医院,也等不起。
她想起老李。老李的手保住了,但功能恢复得不好,手指僵硬,活动不灵,需要长期的康复训练。可老李家条件一般,儿子下岗了,孙子要上学,负担重。去市一院做康复,一次五十,一周三次,一个月六百,他负担不起。来厂医院,一次二十,他能接受,但效果呢?厂医院的康复科,能跟市一院比吗?
“小张,小王,”沈雪梅转过身,“你们说说,咱们这儿,跟市一院比,优势在哪?”
“优势?”小张苦笑,“有啥优势?设备不如人家,专家不如人家,环境不如人家……”
“不,”沈雪梅打断他,“咱们有优势。第一,咱们便宜。同样的治疗,咱们比市一院便宜一半,甚至更多。第二,咱们近。厂里职工,走路就能来,不用坐车,不用排队。第三,咱们熟。都是厂里人,认识,信任,好沟通。第四,咱们有耐心。咱们病人少,每个病人能多花点时间,多关心,多交流。”
她走到墙边,指着那张人体穴位图:“康复治疗,不只是技术,更是心。病人需要的不只是治疗,更是关心,是鼓励,是陪伴。市一院专家水平高,但病人多,每个病人就十分钟二十分钟,做完就走。咱们可以给病人半个小时,一个小时,陪着他们,鼓励他们,教他们自己在家怎么练。这个,是咱们的优势。”
小张和小王互相看看,若有所思。
“可是沈主任,光有心不够啊。”小王说,“病人要的是效果。您说咱们有耐心,有关心,可如果效果不好,病人还是不会来。”
“效果,咱们可以想办法提高。”沈雪梅说,“第一,咱们可以请市一院的专家多来几次,不光是看病,还要培训咱们。咱们跟着学,提高自己的水平。第二,咱们可以跟市一院建立转诊机制。重的、复杂的病人,转去市一院。轻的、稳定的病人,转来咱们这儿。这样,病人得到合适的治疗,咱们也有病人来源。第三,咱们可以拓展服务项目。针灸、推拿、理疗是基础,还可以搞运动疗法,搞作业疗法,搞心理疏导。厂里退休职工,很多不仅有身体问题,还有心理问题,退休了,失落,孤独,抑郁。咱们可以组织他们活动,聊天,唱歌,下棋,让他们有个地方去,有人说话。”
她越说越快,眼睛越来越亮:“第四,咱们可以走出去。不光是等病人上门,咱们可以主动上门。厂里有多少卧床不起的老人?有多少行动不便的残疾人?咱们可以上门服务,做家庭康复,虽然收费低,但能解决他们的实际困难,也能扩大咱们的影响。第五,咱们可以搞健康教育。定期办讲座,讲怎么预防腰腿痛,怎么科学锻炼,怎么合理饮食。不收费,就为普及知识,让职工知道康复的重要性。”
小张和小王听得愣住了。他们没想到,沈主任想了这么多,这么细。
“可是沈主任,这些都需要人,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小张说,“咱们就两个人,忙得过来吗?”
“忙不过来,就招人。”沈雪梅说,“招退休的老医生,老护士,他们经验丰富,有时间,有热情。招卫校的学生,来实习,来帮忙,给他们实践的机会。招厂里的家属,培训他们做康复辅助,解决就业,也解决人手。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
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个铝饭盒:“这个饭盒,我用了十几年。它装过饭,装过药,现在,我要用它装希望,装未来。康复科,不只是个科室,是个事业,是个能让成百上千的职工、家属受益的事业。这件事,难,但值得做。再难,也得做。”
小张和小王看着沈雪梅,看着那个普通的铝饭盒,心里有些东西被触动了。他们来康复科,一开始只是觉得这是个工作,有工资拿就行。但现在,他们觉得,这不仅仅是个工作。
“沈主任,我听您的。”小张站起来,“您说怎么干,咱就怎么干。”
“我也听您的。”小王也站起来,“不就是累点嘛,年轻人,不怕累。”
“好!”沈雪梅笑了,把饭盒放在桌上,“那咱们就从头开始。小张,你负责技术培训,跟着市一院的专家好好学,自己也多看书,多琢磨。小王,你负责对外联系,跟厂里工会、退管会联系,摸清厂里需要康复治疗的职工情况,建立档案。我负责争取资源,找厂里要政策,要支持,要人。”
她看看表:“今天下午,市一院的刘主任来坐诊,咱们都去听,去学。晚上,咱们开个会,把接下来的工作计划定下来。下周,咱们就下车间,下家属区,搞宣传,搞义诊。三个月试点期,咱们不能等,不能靠,得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深圳,福田区,一栋新建的写字楼里,陆文婷坐在会议室外的椅子上,等了一个小时了。
会议室里在开会,玻璃墙,能看到里面,但听不到声音。几个穿着西装的人在讨论什么,白板上写满了英文和数字。陆文婷穿着灰色的夹克,深色的裤子,头发简单扎在脑后,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包里装着五轴机床的资料和她的莱卡相机。
她已经来深圳一个星期了,见了七八家企业,有国企,有民企,有外资。结果都一样:感兴趣,但不敢投钱。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技术含量太高,投入太大,风险太高,回报周期太长。有那个钱,不如买进口设备,不如搞房地产,不如炒股。
陆文婷不怪他们。企业要生存,要赚钱,要规避风险,天经地义。但她不甘心。父亲留下的那个笔记本,那些图纸,那些公式,那些梦想,不能就这么断了。
“陆工,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会议室出来,西装革履,戴着金丝眼镜,是这家公司的副总,姓陈。“我们王总刚开完会,现在可以见您了,请进。”
陆文婷站起来,整理一下衣服,跟着陈副总走进会议室。
会议桌很大,能坐二十个人,但只坐着一个人,五十岁左右,微胖,头发稀疏,穿着休闲夹克,正在看一份文件。这就是王总,这家公司的老板,做模具起家,现在业务拓展到电子、塑胶、五金等多个领域,在深圳小有名气。
“王总,这位是陆工,从北京来的,搞五轴机床的专家。”陈副总介绍。
“坐。”王总头也没抬,继续看文件。
陆文婷在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在腿上,双手放在桌上,等。
过了大概五分钟,王总才放下文件,抬起头,打量陆文婷:“陆工是吧?听陈副总说,你是从机械部来的,搞五轴机床的?”
“是的,王总。我在机械部机床研究所工作,搞了十几年的数控机床,最近在搞五轴联动数控机床的研发。”陆文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清晰。
“五轴机床,”王总点了一支烟,抽了一口,“我听说过,好东西,能加工复杂曲面,能做模具,能做叶片,能做叶轮,能做很多三轴机床做不了的东西。但是,贵,而且难伺候。我们公司,前年从日本买了一台,花了三百多万美金,还得专门建个恒温车间,专门配了两个人维护,用起来还老是出问题。你们国产的,能行吗?”
“我们的第一代样机,精度、稳定性确实不如进口的,但价格只有进口的十分之一,而且我们可以根据客户需求定制,服务也更及时。”陆文婷从包里拿出资料,递过去,“这是我们的技术方案,性能参数,还有成本估算,请您过目。”
王总没接资料,摆摆手:“资料我就不看了,看不懂。我就问你几个问题。第一,你们的机床,精度能达到多少?”
“定位精度±0.005毫米,重复定位精度±0.003毫米,这是实验室数据。实际使用,可能会差一些,但能满足大部分模具加工的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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