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5章 记录(2/2)
“日本的那台,定位精度是±0.002,重复定位精度是±0.001。你们差了一倍还多。”
“是,我们承认有差距。但价格也差了很多。日本那台三百多万美金,我们的预算是一百五十万人民币,只有二十分之一。”
“便宜是便宜,但精度不够,做出来的东西不合格,有什么用?”王总弹了弹烟灰,“我们做模具,精度要求很高,差0.001毫米,模具就废了,损失的不是机床钱,是材料钱,人工钱,时间钱,客户的钱。”
陆文婷咬了咬嘴唇:“精度可以逐步提高。我们第二代样机,目标是把定位精度提高到±0.003,重复定位精度±0.002。这需要更好的光栅尺,更好的伺服电机,更好的数控系统。但这些,都需要投入,需要时间。”
“时间,你们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资金到位,一年左右,可以出第二代样机。再有一年调试、改进,可以小批量试产。”
“两年,”王总笑了,“两年时间,市场变化有多大,你知道吗?两年后,日本、德国的新一代机床又出来了,精度更高,速度更快,价格更低。你们的机床,还没出来,就落后了。”
“技术是在进步,但我们的进步速度,不一定比他们慢。”陆文婷说,“我们有后发优势,可以借鉴他们的经验,避免他们的弯路。而且,我们的目标是满足国内中高端需求,不是跟他们在最高端竞争。国内市场很大,中高端的需求,进口机床太贵,国产三轴机床又满足不了,正好是我们的机会。”
王总沉默了一会儿,抽了几口烟,然后问:“第二个问题,可靠性。机床不是玩具,要天天用,三班倒,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不停机。你们的机床,能保证吗?”
“第一代样机,确实有些问题,主要是材料和装配的问题。第二代样机会改进,用更好的材料,更精密的加工,更严格的装配。我们会做严格的测试,做疲劳试验,做可靠性试验,确保达到设计要求。”
“设计要求是多少?”
“平均无故障时间一千小时,首次大修时间八千小时。”
“日本那台,设计是两千小时和一万五千小时。”
“是,有差距。但我们便宜,维护成本也低。进口机床,换个备件,等三个月,价格贵得吓人。我们的机床,备件国产化,价格便宜,供应及时。”
王总不说话了,靠在椅子上,看着陆文婷,看了很久。陆文婷坐得笔直,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
“陆工,”王总终于开口了,“你很执着,我很佩服。但做生意,不是光有执着就行的。我得为我的公司负责,为我的员工负责,为我的客户负责。投一个前途未卜的项目,风险太大。这样吧,我给你指条路。”
“您说。”
“去找政府。深圳市政府,对高新技术有扶持政策,有科技三项经费,有贷款贴息,有税收优惠。你搞五轴机床,属于国家鼓励的高端装备,应该能申请到支持。拿到政府的支持,再来找我,我可以考虑,以合作的方式,投一部分钱,但不会太多,而且要有对赌条款。如果你们在规定时间内,达到规定的技术指标,我按约定价格收购几台。如果达不到,你们的研发成果,我要有优先使用权。你觉得怎么样?”
陆文婷心里一沉。找政府,她当然想过。但政府部门,程序复杂,审批慢,而且扶持资金有限,竞争激烈。但王总说的,也许是目前唯一可行的路。
“谢谢王总指点,我会去试试。”
“好,那我等你的好消息。”王总站起来,表示谈话结束。
陆文婷也站起来,收起资料,背起帆布包,跟王总握手,然后转身离开。
走出写字楼,深圳的阳光有些刺眼。十一月的深圳,不像北京那么冷,风吹在脸上,还是暖的。街道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高楼大厦林立,广告牌五颜六色,一片繁华景象。
但陆文婷觉得有些冷。她抱着帆布包,走在人行道上,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政府,她该找哪个部门?科技局?经贸局?发改委?她谁也不认识,去了,人家会见她吗?见了,会听她说吗?听了,会支持她吗?
她走到一个公交站,在长椅上坐下,从包里拿出父亲的莱卡相机,轻轻抚摸。相机很旧了,皮革有些磨损,金属有些氧化,但镜头依然明亮。父亲用这台相机,拍过很多照片,有苏联的工厂,有中国的工厂,有机器,有工人,有图纸,有零件。父亲说,相机是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陆文婷举起相机,对着街对面的一栋大楼,按下快门。大楼是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和云彩,很现代,很漂亮。但陆文婷知道,这栋大楼里,也许没有一台机床,没有一台设备是中国自己设计的,自己制造的。
她收起相机,拿出笔记本,翻开。笔记本上,是她画的五轴机床的草图,是她写的计算公式,是她列的材料清单,成本估算,时间计划。每一页,都凝聚着她的心血,她的梦想。
可是,梦想需要钱,需要资源,需要支持。
她合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哪儿?”司机问。
“市政府。”陆文婷说。
出租车汇入车流。陆文婷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心里想:不管多难,总得试试。父亲当年,在那么困难的条件下,都能搞出涡喷发动机。现在条件好多了,她没理由放弃。
四、红英的远见
蛇口,南海酒店,咖啡厅。
赵红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海。海是灰色的,天也是灰色的,远处有几艘货轮,慢慢地移动。咖啡厅里人不多,轻柔的音乐,浓郁的咖啡香。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职业套装,短发,干练,是深圳一家外资化工企业的中国区总裁,姓林,是赵红英通过关系认识的。
“赵总,您的想法,很有意思。”林总搅动着咖啡,慢慢地说,“生物降解塑料,确实是个方向。欧美已经开始推广,日本也在做。国内的话,还是一片空白,市场潜力很大。”
“是啊,林总。”赵红英说,“现在国内用的塑料,大部分是不可降解的,扔到地里,几百年都不烂,污染环境。我们想做的,是用淀粉、纤维素这些天然材料,做成塑料,能在自然条件下分解,变成水和二氧化碳,不污染环境。”
“技术上有把握吗?”
“有一定的把握。我们跟清华大学的一个教授合作,他已经研究好几年了,实验室阶段的技术是成熟的。现在需要的是中试,放大,工业化生产。这需要设备,需要厂房,需要资金。”赵红英看着林总,“林总,您们公司是世界知名的化工企业,技术先进,资金雄厚,如果能跟我们合作,我们可以少走很多弯路。”
林总笑了笑,没直接回答,而是问:“赵总,您以前是做什么的?”
“我?我以前是乡镇企业的厂长,做农机配件,后来做家电配件,现在想做点新的,有技术含量的。”
“从农机配件,到生物降解塑料,这个跨度可不小。”
“是不小,但我觉得,是时候了。”赵红英说,“改革开放十几年,咱们国家经济发展很快,但也付出了环境代价。空气污染,水污染,土地污染,问题越来越严重。塑料污染,是其中一个问题。现在不解决,将来会更难解决。我们做企业的,不能光顾着赚钱,还得有点社会责任感。”
林总点点头,但话锋一转:“赵总,您有社会责任感,我很敬佩。但做生意,光有责任感是不够的。生物降解塑料,技术是新的,市场是新的,成本是高的,价格是贵的。您觉得,国内有多少消费者,愿意为环保,多花钱买您的东西?”
赵红英沉默了。这是现实问题。生物降解塑料,原料成本高,工艺复杂,价格比普通塑料贵很多。普通塑料袋,几分钱一个。生物降解塑料袋,可能要几毛钱一个。消费者会怎么选?
“我们测算过,初期成本确实高,但随着规模扩大,技术进步,成本会降下来。”赵红英说,“而且,我们可以先从高端市场做起,比如出口,比如高端包装,比如政府项目。另外,环保是大趋势,国家迟早会出台政策,限制不可降解塑料的使用,鼓励可降解塑料。到那时候,市场就打开了。”
“您说的有道理,但那是将来。”林总说,“现在的问题是,您需要多少投资?”
“第一期,五百万。用于建设中试生产线,完善工艺,做产品认证,开拓市场。”
“五百万,不算多,但也不少。”林总想了想,“我们公司,对新技术,新项目,是有兴趣的。但投资,不是慈善,是要回报的。您这个项目,风险很大,回报周期很长。您能给我多少股份?”
“我们愿意出让百分之三十的股份。”
“百分之三十,不够。”林总摇头,“五百万,百分之三十,估值一千六百多万。您这个项目,现在还停留在实验室阶段,没有产品,没有市场,没有收入,这个估值太高了。我觉得,五百万,百分之五十,比较合理。”
赵红英心里一沉。百分之五十,等于控制权就交出去了。虽然对方是外资,有技术,有市场,有管理经验,但控制权一旦失去,这个项目还是她的吗?
“林总,百分之五十太多了。这个项目,是我们一手创立的,技术是我们找的,团队是我们建的,未来也是我们来做。百分之五十,等于把我们辛苦打下的江山,分出去一半。”
“赵总,话不能这么说。”林总笑了,“没有我们的投资,您的项目可能永远停留在实验室。有了我们的投资,您才能建设中试线,才能工业化,才能打开市场。我们是雪中送炭,不是锦上添花。百分之五十,不多。”
赵红英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有点苦。她看着窗外,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进港,拉响了汽笛,声音悠长。
“林总,这样吧,您容我考虑考虑,也跟我的团队商量商量。”
“可以,没问题。”林总很爽快,“不过赵总,我得提醒您,时间不等人。生物降解塑料,不是只有您一家在做。我听说,上海、北京,都有企业在搞,有的已经小批量生产了。您如果犹豫,机会可能就错过了。”
“我明白,谢谢林总提醒。”
林总站起来,跟赵红英握手:“那我等您的好消息。希望我们有机会合作。”
“一定,一定。”
送走林总,赵红英没有马上离开。她坐在那里,看着海,看着船,看着这个充满活力的城市。
蛇口,改革开放的第一炮在这里打响。十几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滩,几个小渔村。现在,高楼林立,工厂遍布,港口繁忙,是中国改革开放的窗口,是无数人梦想开始的地方。
她的梦想,也开始在这里。从乡镇企业,到家电配件,到现在想搞生物降解塑料,每一步,都走得不轻松。但每一步,她都走过来了。
这一次,能走过去吗?
五百万,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要,还是不要?
要,意味着失去控制权,但项目能活下去,能发展,也许能成功。不要,意味着保持独立,但可能因为资金问题,项目夭折,所有的努力付诸东流。
她想起很多年前,在村办厂,她跟齐铁军说的那句话:“俺们村办厂的车床,不比他们国营大厂的孬!”
那时候,她年轻,有冲劲,不服输。现在,她还是不服输,但多了几分谨慎,几分算计。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背后,是一个团队,是几十号人,是跟着她干了十几年的老伙计。他们的前途,他们的希望,都系在这个项目上。
她不能轻易决定。
赵红英拿出手机,想给齐铁军打个电话,听听他的意见。但想了想,又放下了。齐铁军现在在长春,自己的事都忙不过来,哪有时间管她?
她得自己决定。
窗外,天渐渐暗了,海和天融为一体,分不清界限。远处,港口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星星,一颗,两颗,越来越多。
赵红英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结账,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