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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4章 笔记本(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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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九四年十二月的长春,空气里已经有了新年的味道。虽然离元旦还有二十多天,但一汽-大众厂区里已经挂起了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奋战四季度喜迎新年”之类的标语。齐铁军走在通往维修车间的路上,脚下的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父亲的工作笔记,像是攥着一把钥匙。

维修车间是厂里最老的一个车间,五八年建厂时盖的,红砖墙,水泥地,屋顶是木结构的人字梁,上面挂着行车,行车轨道上锈迹斑斑。这里现在主要负责一些老设备的维修和保养,平时人不多,只有几个老师傅带着徒弟在这干活。

刘师傅就站在车间门口抽烟,五十多岁了,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面套了件军大衣。看见齐铁军,他扔掉烟头,踩灭了,迎上来:“铁军,来得挺早。”

“刘师傅,那台发动机……”齐铁军问。

“在里面,都准备好了。”刘师傅转身带路,“不过铁军,我得提醒你,那台发动机是德国人明确说要报废的,你要是拆了,万一让德方知道了……”

“我知道。”齐铁军打断他,“出了事我担着。”

刘师傅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叹了口气:“你跟你爹一个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车间角落里,用帆布盖着一个大家伙。刘师傅和徒弟一起把帆布掀开,露出里面的发动机。这是一台帕萨特B4的1.8升涡轮增压发动机,型号是EA827,德国原装进口的,因为严重拉缸,活塞、缸体都废了,德国专家鉴定后决定报废处理。按照正常流程,这种报废的进口件,要么拆解回收,要么封存留作教学展示用。

但齐铁军要拿它来做别的事。

“工具都在这儿了。”刘师傅指着旁边的工作台,上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工具:套筒扳手、梅花扳手、扭力扳手、专用拉马、测量工具,甚至还有一套德国进口的扭力扳手,精度能达到0.1牛·米。

齐铁军点点头,戴上帆布手套,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

他先拆外围附件:发电机、空调压缩机、水泵、油泵……这些附件结构相对简单,拆起来也容易。但他拆得很慢,每一个零件拆下来,都用汽油清洗干净,放在铺了干净棉布的工作台上,然后在本子上做记录:零件名称、零件号、尺寸、材质、连接方式、拆装扭矩……

父亲在笔记本里写得很清楚:拆解不是目的,学习才是目的。每一个零件为什么这么设计?用什么材料?加工精度是多少?装配要求是什么?只有搞清楚这些问题,拆解才有意义。

一个小时后,外围附件拆完了。齐铁军开始拆发动机本体:气门室盖、正时皮带罩、凸轮轴、气缸盖……

拆气缸盖时,遇到了麻烦。气缸盖螺栓的拧紧扭矩很大,而且必须按特定顺序拧松,否则会导致气缸盖变形。齐铁军按照维修手册上的要求,用扭力扳手,按对角线顺序,一点一点拧松。每拧松一个螺栓,都要记录扭矩值。

“扭矩衰减了。”他皱起眉头。

“什么?”刘师傅凑过来。

“你看,这个螺栓,标准拧紧扭矩是60牛·米,分三次拧紧:第一次20牛·米,第二次40牛·米,第三次60牛·米,再加90度转角。但我拧松的时候,初始扭矩只有45牛·米左右,说明螺栓的预紧力已经衰减了。”

“跑了十几万公里,衰减正常吧?”

“正常,但不应该衰减这么多。”齐铁军在本子上记下数据,“我怀疑是螺栓的材料问题,或者是缸体、缸盖的材料在高温高压下发生了蠕变,导致预紧力下降。这个问题很关键,如果国产化,螺栓的材料、热处理、表面处理,都得重新研究。”

刘师傅听不懂这些术语,但他看得出齐铁军的认真。这个年轻人,像在解剖一具珍贵的尸体,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气缸盖拆下来了,露出显的拉伤痕迹,气缸壁上有一道道的划痕,深的能看到铝基体。

“拉缸了。”刘师傅说。

“嗯,而且是严重的拉缸。”齐铁军用内径百分表测量气缸的圆度和圆柱度,“圆度误差0.05毫米,圆柱度误差0.08毫米,已经超差太多了。正常情况下,这个发动机的气缸圆度误差应该小于0.01毫米,圆柱度误差小于0.02毫米。”

“这么精密?”

“发动机是精密机械,差之毫厘,失之千里。”齐铁军一边测量一边记录,“你看这个活塞,顶部有烧蚀的痕迹,说明燃烧不充分,或者点火时间不对。活塞环磨损严重,间隙超标,导致机油上窜,参与燃烧,形成积碳,进一步加剧磨损,恶性循环。”

“能修吗?”

“修的成本太高,不如换新的。但对我们来说,报废的发动机才是最好的老师。”齐铁军开始拆活塞和连杆,“刘师傅,你知道涡轮增压器在哪吗?”

“在后面,排气管那里。”

齐铁军绕到发动机后面,拆下排气歧管,露出涡轮增压器。这是一个K03型号的小涡轮,用在1.8升发动机上,个头不大,但结构复杂。外壳是铸铁的,已经烧得发黑发蓝。涡轮叶片是高温合金的,在排气的驱动下高速旋转,最高转速能达到每分钟十几万转。

“就这个?”刘师傅有点怀疑,“这么个小东西,能让发动机功率提高那么多?”

“可别小看它。”齐铁军小心翼翼地拆下涡轮增压器,“你看,这是涡轮,这是压气机。废气驱动涡轮旋转,涡轮带动同轴的压气机旋转,压气机把空气压缩后送入气缸。同样的气缸容积,进去的空气多了,喷的油就可以多,燃烧就更充分,功率就上来了。简单说,就是让发动机‘呼吸’更顺畅。”

“那为什么我们自己的发动机不用这个?”

“因为难。”齐铁军把涡轮增压器放在工作台上,开始拆解,“材料难,高温合金国内做不了,要进口。加工难,涡轮叶片的形状复杂,精度要求高,要五轴联动数控机床才能加工。设计难,涡轮和压气机的匹配,进排气系统的设计,中冷器的设计,都很复杂。还有可靠性,这么高的转速,这么高的温度,要保证十万公里、二十万公里不出问题,不容易。”

他一点一点地拆:涡轮壳、压气机壳、轴承座、涡轮轴、涡轮叶片、压气机叶片……

拆到涡轮叶片时,他停住了。

叶片是用高温合金精密铸造的,形状复杂,曲面光滑,叶片厚度只有一毫米左右,边缘锋利得像刀片。在高温高速下,叶片要承受巨大的离心力和热应力,对材料的强度、韧性、耐热性、抗蠕变性要求极高。

齐铁军用游标卡尺测量叶片的尺寸,用粗糙度仪测量表面光洁度,用放大镜观察叶片的微观结构。他在父亲的工作笔记里见过类似的东西,那是父亲手工修复的涡轮叶片,用的是航空发动机的报废叶片,手工打磨,手工焊接,精度和性能当然不能和这个比,但原理是相通的。

“刘师傅,你说三十年前,我父亲他们,用最原始的工具,手工修复涡轮叶片。三十年后,我们有现代化的工厂,有先进的设备,有完整的图纸,为什么还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刘师傅被问住了,想了一会儿,说:“那时候是没办法,逼出来的。现在有办法了,进口就行了,谁还费那劲自己搞?”

“是啊,进口就行了。”齐铁军苦笑,“可总靠进口,行吗?今天人家卖给你,明天人家不卖了,你怎么办?今天卖你这个型号,明天出新型号了,不卖给你旧的,你怎么办?今天卖你一百个,明天只卖你五十个,卡你脖子,你怎么办?”

刘师傅沉默了。他是个老工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手里有,心里才不慌。

“我想试试。”齐铁军说,“试试能不能自己做出来。不指望一步到位,赶上德国人的水平,但至少要知道,这东西难在哪,我们的差距在哪,要从哪里开始追。”

“需要我做什么?”

“帮我找个地方,不要太大,几十平米就行,能放下这台发动机,能放点工具设备。再帮我找几个人,要年轻,肯学,能吃苦,不怕失败。另外,帮我打听打听,国内有没有做涡轮增压器的厂,哪怕是乡镇企业,哪怕是手工作坊,只要在做,就去看看。”

“地方好找,厂里废弃的仓库多得是。人也好找,维修车间就有几个小伙子,脑子灵,手也巧,就是没机会。但做涡轮增压器的厂……没听说过。”

“那就从零开始。”齐铁军擦擦手上的油污,翻开父亲的工作笔记,指着其中一页,“你看,这是我父亲当年记录的数据。涡轮叶片材料,用的是GH4033高温合金,那是航空发动机叶片的材料,他搞不到,就用报废的叶片磨成粉,自己做焊条。叶片型线,没有图纸,就凭经验,手工修磨。动平衡,没有动平衡机,就用最土的办法,一点一点试。最后,他做出来了,虽然精度不高,寿命不长,但能用。”

他把笔记翻到最后一页,看着父亲的照片:“他能做到的,我们没理由做不到。而且,我们的条件比他好得多。”

“行,我支持你。”刘师傅拍拍齐铁军的肩膀,“仓库的事,包在我身上。人的事,我也帮你物色。不过铁军,这事你得保密,不能让德方知道,也不能让厂里领导知道。否则,麻烦就大了。”

“我知道。”齐铁军合上笔记本,“我们就叫它……‘业余技术学习小组’,利用业余时间,搞点技术研究,总不犯法吧?”

刘师傅笑了:“你小子,鬼主意多。”

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会议室里,气氛有点凝重。

长条会议桌两边,一边坐着市一院的代表:刘院长,医务科王科长,财务科李科长,还有两个专家。另一边坐着红星厂医院的代表:沈雪梅,还有医院的另外两个副院长。

桌上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红星厂医院与市一院深化合作建立联合康复科建设方案》,是沈雪梅花了几个晚上写出来的。另一份是《关于终止合作试点的通知》,是市一院今天刚拿出来的。

“沈主任,你们的方案我们看了,想法很好。”刘院长五十多岁,戴着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但经过这一个月的试点,我们发现了一些问题。首先是病人流向问题,我们专家坐诊带来的病人,大部分是常见病、多发病,在我们医院就能解决,没必要转到你们那里。其次是费用问题,我们派专家,出设备,承担风险,拿六成收入是合理的,但你们觉得少了,我们觉得多了,这是个矛盾。再次是管理问题,两套管理体系,两套工作流程,磨合起来很困难。”

他顿了顿,看着沈雪梅:“所以,院党委研究决定,暂时终止合作试点。当然,这不是说以后不合作了,只是需要再研究,再论证,等条件成熟了再说。”

沈雪梅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会有困难,但没想到对方会直接终止合作。这一个月的试点,她投入了多少心血,医院的同事投入了多少努力,现在说停就停,她不甘心。

“刘院长,王科长,李科长,各位专家。”沈雪梅站起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但我认为,问题是可以解决的。病人流向问题,我们可以调整合作模式,不搞简单的专家坐诊,而是搞联合病房,搞特色专科。费用问题,我们可以重新谈比例,四六不行,就三七,甚至二八,只要合作能继续,我们可以让步。管理问题,我们可以统一标准,统一流程,我们的人可以到你们医院学习,你们可以派人来指导。”

她拿起那份方案:“这是我们做的康复科建设方案。红星厂有两千多职工,上万家属,其中老年人占三成以上。这些老年人,很多有腰腿痛、关节炎、中风后遗症,需要康复治疗。但我们医院没有康复科,他们只能去市里的大医院,排队难,费用高,不方便。如果我们能建一个康复科,不仅能服务本厂职工,还能辐射周边社区,社会效益和经济效益都会很好。”

她把方案推到刘院长面前:“刘院长,您看看。我们不需要你们投入资金,只需要你们提供技术支持,派一两个康复治疗师过来指导,帮我们培训人员。设备我们可以自己买,场地我们可以自己改造。收入分成,你们拿大头,我们拿小头,只要能维持运转就行。”

刘院长拿起方案,翻了翻,没说话。

旁边的王科长开口了:“沈主任,你这个想法是好的。但康复科不是想建就能建的。人员要有资质,设备要达标,场地要合格,这些都需要投入,需要时间。而且,康复治疗周期长,见效慢,收入低,搞不好就亏本。我们医院也有康复科,一直是亏损的,靠其他科室补贴。你们一个厂办医院,能承受得起吗?”

“我们可以从小做起。”沈雪梅说,“先开展最简单的项目:针灸、推拿、理疗、运动疗法。这些项目,技术门槛相对较低,设备投入也不大,但需求量大。等做起来了,有经验了,再逐步扩展。”

“那病人从哪里来?”李科长问,“你们厂里的职工,看病是公费医疗,厂里报销。但康复治疗,很多项目不在报销范围内,职工愿意自费吗?周边社区的居民,会来你们这里看病吗?你们医院的硬件条件,比得上社区卫生站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盆盆冷水,浇在沈雪梅头上。但她没有退缩,她不能退缩。老李的手,还缠着绷带,躺在市一院的病房里。手术很成功,手保住了,但需要漫长的康复治疗。如果厂医院有康复科,老李就不用每天跑市里,不用排队,不用花那么多钱。

“刘院长,各位领导。”沈雪梅深吸一口气,“我知道困难很多,问题很多。但正因为有困难,有问题,才需要我们去做。红星厂医院,是厂办医院,但也是公立医院,我们的职责是为职工服务,为人民服务。现在职工有需求,人民有需要,我们不能因为困难就退缩,不能因为问题就止步。”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铝饭盒,放在桌上。那是她用了十几年的饭盒,边角都磕瘪了,但擦得很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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