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4章 笔记本(2/2)
“这个饭盒,我用了十几年。以前,我丈夫在车间干活,我在医院上班,中午我给他送饭,就用这个饭盒。后来,他调走了,饭盒就我自己用。再后来,厂里效益不好,医院经费紧张,我拿这个饭盒给职工打饭,给病人热药。现在,我想拿这个饭盒,装一份希望,装一个未来。”
她打开饭盒,里面没有饭菜,没有药品,只有一叠纸。她拿出来,一张一张铺在桌上。
“这是厂里三百多名老职工的体检报告。百分之六十有腰椎病,百分之四十有颈椎病,百分之三十有膝关节病,百分之二十有中风后遗症。他们需要康复治疗,但他们去不起大医院,等不起那么久。这是周边五个社区、八千多居民的调查问卷,百分之七十的人希望家门口有康复机构,百分之八十的人能接受每次十到二十元的治疗费用。这是市卫生局的文件,鼓励厂矿企业医院转型发展社区医疗服务,对符合条件的给予资金支持。”
她抬起头,看着刘院长:“刘院长,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不需要多少钱,不需要多少人,只需要一点技术支持,一点管理经验。给我们一个机会,也给这些职工、这些居民一个机会。好不好?”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沈雪梅,看着这个四十岁出头、衣着朴素、但眼神坚定的女医生。她手里的饭盒,她桌上铺开的报告、问卷、文件,像一面面旗帜,无声地诉说着什么。
刘院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他拿起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然后看向王科长、李科长,还有两位专家。他们交换了一下眼神,点了点头。
“沈主任,”刘院长开口了,“你的诚意,我们看到了。你的方案,我们再研究研究。但合作的形式,可能需要调整。你们搞康复科,我们支持,但不一定是联合病房的形式。我们可以派专家定期指导,可以帮你们培训人员,可以共享一些设备。但管理要独立,财务要独立,责任要分清。而且,要先试点三个月,看看效果,再决定下一步。你觉得呢?”
沈雪梅的眼睛亮了:“好,好!只要能合作,什么形式都可以!三个月试点,我们一定做好!”
“那具体的细节,我们下来再谈。”刘院长站起来,伸出手,“沈主任,你让我看到了一个基层医务工作者的责任和担当。希望我们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沈雪梅紧紧握住刘院长的手,眼眶有点湿。
离开市一院,沈雪梅没有马上回厂里。她坐公交车,去了市卫生局。她要去找王科长,问问那个五万块钱的资金支持,具体怎么申请,需要什么材料,什么时候能到位。
公交车上人很多,挤得满满的。沈雪梅抓着扶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这个城市在变,高楼越来越多,商店越来越多,车越来越多。但医院里的病人,也越来越多。他们有的来自工厂,有的来自农村,有的来自街道。他们有不同的身份,不同的职业,不同的经历,但都有同样的需求:看病方便,看病便宜,看病有效。
厂办医院,曾经是计划经济时代的产物,是企业的福利,也是负担。现在,市场经济了,企业要讲效益,医院要讲效益,但医疗的本质不能变:救死扶伤,治病救人。
沈雪梅想起自己刚到医院的时候,那还是七十年代末。医院很小,只有一栋二层小楼,十几个医生护士,设备简陋,药品匮乏。但那时候,医患关系很单纯,病人信任医生,医生尽心尽力。现在,医院大了,人多了,设备好了,但那种单纯的关系,好像也远了。
不是医生的错,也不是病人的错。是这个时代变得太快,大家都还没准备好。
但总要有人去做,去改变,去适应。
沈雪梅握紧了手里的铝饭盒。这个饭盒,装过饭菜,装过药品,现在,她要让它装上希望,装上未来。
机械部大楼后面的临时工棚里,陆文婷遇到了麻烦。
那台简化版的五轴机床,在运行了三天后,出问题了。Z轴,也就是垂直方向的移动轴,在加工过程中突然失步,导致刀具撞上了工件,刀断了,工件也废了。
“什么原因?”陆文婷蹲在机床旁,脸色凝重。
负责电气的李工程师检查了半天,摇摇头:“不知道。数控系统显示正常,电机驱动正常,编码器反馈也正常,但就是失步了。可能是机械部分有问题,也可能是电气干扰,还可能是软件bug。”
“先检查机械部分。”陆文婷站起来,“拆开Z轴的丝杠、导轨,看看有没有磨损、松动、变形。”
几个工人动手拆。丝杠是台湾产的滚珠丝杠,精度本来就不高,拆下来一看,果然有问题:丝杠的螺母有磨损,滚珠有碎裂,导轨的滑块也有松动。
“是装配问题。”陆文婷说,“丝杠和导轨的平行度没调好,导致运行过程中受力不均,磨损加剧。再加上机床的刚性不够,切削时振动大,进一步加剧了磨损。运行时间一长,间隙变大,就失步了。”
“那怎么办?”李工程师问。
“重新装配,重新调整。但治标不治本。”陆文婷皱着眉头,“问题在于,这台机床的设计就有问题。床身是焊接的,刚性不够。丝杠、导轨是低档货,精度不够。电机驱动是开环的,没有闭环控制。数控系统是改造的,稳定性差。这些问题不解决,修好了还会坏。”
“可我们没钱啊。”项目组的财务小王苦着脸,“部里给的三百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我们自己筹的两百万,也快见底了。重新设计,重新制造,哪来的钱?”
陆文婷沉默了。她知道小王说的是事实。搞科研,最缺的就是钱。尤其是这种基础研究,投入大,周期长,见效慢,很少有单位愿意投钱。部里能给三百万,已经是破例了。剩下的两百万,是她和同事们东拼西凑,从各个项目里抠出来的。
“陆工,要不,咱们先把这台修好,凑合用着?”有人建议,“至少能干活,能出点成果,也好向部里交代。等有了新经费,再搞下一代。”
陆文婷摇摇头:“修好了,用不了多久还会坏。而且,用这种机床干活,精度没保证,效率没保证,安全性也没保证,万一再出事故,伤到人怎么办?”
“那怎么办?总不能半途而废吧?”
“不会半途而废。”陆文婷站起来,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个铣好的立方体,“我们已经证明了,我们设计的机床,原理是对的,结构是可行的。现在的问题是,材料和制造精度不够。我们需要更好的材料,更好的加工设备,更好的装配工艺。这些,都需要钱。”
她看着大家:“钱的事,我想办法。你们先把这台机床修好,重新装配,重新调试,确保能安全运行。然后,用它加工一些简单的零件,验证基本功能。我去找钱,找资源,争取尽快启动第二代样机的研制。”
“你去哪儿找钱?部里不可能再给了,别的部委更不可能给。”
“我去找企业。”陆文婷说,“找那些需要五轴机床,但又买不起进口货的企业。跟他们合作,我们出技术,他们出钱,联合研制,成果共享。”
“企业?哪个企业愿意投这个钱?五轴机床,投入大,风险高,还不一定成功。有那个钱,不如直接买进口的,省事。”
“总会有有眼光的企业。”陆文婷说,“我去找,一家一家找。北京找不到,就去上海,去广东,去东北。中国这么大,总会有有远见的企业家,愿意在核心技术上下本钱。”
她说得很坚定,但心里也没底。她知道国内企业的现状:大部分企业,追求的是短期效益,是立竿见影的回报。搞研发,尤其是搞这种高风险的研发,很少有企业愿意干。有那个钱,不如买进口设备,不如扩大生产规模,不如做房地产,来钱更快。
但她必须试试。
下午,陆文婷去了机械部,找王总工。王总工是她的老领导,也是这个项目的支持者。
“文婷啊,坐。”王总工给她倒茶,“机床的事,我听说了。出问题是正常的,不出问题才不正常。搞科研嘛,就是不断试错,不断改进。”
“王总,我知道。但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没钱了。”陆文婷开门见山,“第一代样机的问题,不是修修补补能解决的,必须重新设计,重新制造。这需要钱,需要很多钱。”
王总工叹了口气:“文婷,我不是不支持你。但部里的情况你也知道,经费紧张,到处都要钱。给你们三百万,已经是挤出来的了。再要,真的没有了。”
“那能不能帮我们联系一些企业?我们需要合作伙伴,需要资金,也需要实际的应用场景。企业有需求,我们有技术,可以合作。”
“企业……”王总工沉吟,“我倒是认识几个,但他们对五轴机床,要么不感兴趣,要么不敢兴趣。不感兴趣,是觉得用不上,他们的产品用三轴机床就够了。不敢兴趣,是觉得太难,投入太大,风险太高。”
“总有需要的吧?比如模具行业,航空行业,汽车行业,都需要五轴机床加工复杂曲面。”
“有是有,但人家要么已经买了进口的,要么正准备买进口的。你的机床,性能不如进口的,可靠性不如进口的,人家凭什么用你的?”
“我们可以便宜,可以定制,可以提供更好的服务。”
“便宜能便宜多少?进口一台五轴机床,两三百万美元。你的机床,就算便宜一半,也要七八百万人民币。对企业来说,这不是个小数目。而且,国产设备,可靠性是个大问题。万一坏了,维修怎么办?配件怎么办?耽误了生产,损失谁承担?”
王总工说的是现实。陆文婷无言以对。
“文婷,我知道你急。但这事,急不得。”王总工看着她,“五轴机床,是高端装备,是国家战略需求。但国家有国家的考虑,有国家的布局。你们先把这个项目做好,做出成绩,做出影响,到时候,不用你找钱,钱自然会来找你。”
“可我们没有时间了。”陆文婷说,“国外在进步,我们在原地踏步,差距只会越来越大。等我们做好了,人家又进步了,我们永远追不上。”
“那你说怎么办?”
陆文婷站起来:“王总,我想去地方看看。北京没有机会,也许地方有。特别是那些民营企业,乡镇企业,他们机制灵活,决策快,也许敢冒险。”
“民营企业?乡镇企业?”王总工笑了,“文婷,你太高看他们了。他们更看重眼前利益,更不可能投这种高风险的项目。”
“不试试怎么知道?”陆文婷说,“我明天就去深圳。深圳是特区,思想开放,政策灵活,也许有机会。”
“深圳……”王总工想了想,“也好,去看看吧,就当散散心。不过,别抱太大希望。”
离开机械部,陆文婷回到住处。那是一个筒子楼里的单身宿舍,十几平米,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一个柜子,别无他物。书架上摆满了书,机械设计、数控技术、自动控制、材料科学……还有父亲留下的那些俄文技术书籍。
她从书架上抽出一本相册,翻开。里面是父亲留下的照片,大多是黑白的,有些已经发黄。有父亲在苏联留学的照片,年轻的脸上洋溢着笑容。有父亲在工厂工作的照片,穿着工装,拿着图纸,和同事们讨论。有父亲和家人的合影,有她,有母亲,那时她还是个小女孩。
最后一张,是父亲去世前一个月拍的。那时父亲已经病重,但坚持要去工厂,说要看看新买的数控机床。照片上,父亲瘦得脱了形,但眼睛很亮,站在一台崭新的机床旁,手摸着机床的导轨,像抚摸孩子的头。
父亲那一代人,从一穷二白开始,搞出了两弹一星,搞出了万吨水压机,搞出了第一台数控机床。他们靠的是什么?是自力更生,是艰苦奋斗,是甘于奉献。
现在,条件好多了,可那种精神,好像也淡了。
陆文婷合上相册,走到窗前。窗外,是北京的冬夜,灯火阑珊。这个城市,正在飞速发展,高楼大厦拔地而起,汽车越来越多,人们越来越忙。但在这繁华的背后,有一种焦虑,一种浮躁,一种急功近利。
她想起白天在工棚里,那台简陋的机床,那些满身油污的同事,那个铣好的立方体。那是希望,是火种,虽然微弱,但还在燃烧。
她不能让它熄灭。
第二天一早,陆文婷去了火车站,买了一张去深圳的火车票。没有卧铺,只有硬座。二十多个小时,她不在乎。她要去深圳,去找钱,找机会,找志同道合的人。
火车开动了,北京渐渐远去。陆文婷看着窗外,心里默默地说:父亲,您未竟的事业,我来继续。您没走完的路,我来走。您没实现的梦想,我来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