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3章 父亲的笔记本(1/2)
十一月的长春,第一场雪来得比往年早。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齐铁军已经坐在技术科的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一本泛黄的笔记本,封面上用钢笔写着“齐振华工作笔记1975-1978”,
这是父亲留下的。
父亲齐振华,红旗机械厂的老技术员,1978年冬天突发脑溢血去世,那年齐铁军刚满二十岁。父亲留下的东西不多,几件旧工装,一箱子技术书,还有这本笔记本。齐铁军一直带在身边,从红旗厂带到一汽-大众,翻了不知道多少遍。
但今天,他看得格外仔细。
笔记本的第87页,记录的是1976年的事。那年,厂里接到一个特殊任务,为一台进口的柴油发动机做维修。发动机是德国道依茨的,用在矿山机械上,功率大,结构复杂。其中一个关键部件——涡轮增压器坏了,需要更换。但当时没有备件,德国那边也说没货,要等三个月。
矿上等不起,一天停工就是几万块的损失。厂领导找到齐振华,问能不能修。齐振华研究了三天,在笔记本上画满了草图,写满了计算公式。最后,他带着两个徒弟,用了半个月时间,硬是把那个涡轮增压器修好了。
笔记本上详细记录了修复过程:涡轮叶片有裂纹,需要补焊。但叶片材料特殊,是高温合金,普通焊条焊不上。齐振华用报废的航空发动机叶片,手工磨成粉末,混合特制的焊剂,一点一点补上去。补焊后,要重新做动平衡。没有动平衡机,他就用最土的办法:把涡轮轴架在两个V型铁上,用手轻轻转动,观察振动,一点一点在叶片上钻孔减重。
最后修好的涡轮增压器,装到发动机上,运行正常。矿上给厂里送了一面锦旗:“技术精湛为国分忧”。
齐铁军的手指抚过父亲工整的字迹,那些计算公式,那些手绘的草图,那些详细的工艺参数。父亲没受过高等教育,只是个中专生,但实践经验丰富,肯动脑筋,敢想敢干。
那时候,没有进口备件,没有技术资料,甚至没有像样的设备。但父亲他们,就凭着双手,靠着经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现在,一汽-大众有德国最先进的生产线,有完整的图纸,有充足的备件,有完善的培训体系。但齐铁军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那种自力更生、攻坚克难的精神。
他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里贴着一张照片,是父亲和那台修好的柴油发动机的合影。父亲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站在发动机旁,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发动机上挂着大红花,背景是红旗机械厂的车间,墙上贴着标语:“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
三十年前的老照片,三十年前的场景,三十年前的人。
但那种精神,不应该过时。
齐铁军合上笔记本,走到窗前。窗外,一汽厂区在晨曦中渐渐苏醒。总装车间的灯光还亮着,夜班的工人还没下班。厂区道路上,已经有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赶路。
再过一个月,就是1995年了。
五年了。从1990年一汽-大众成立,到现在五年了。五年时间,建起了现代化的工厂,引进了先进的技术,生产出了国产的捷达轿车。但关键零部件,发动机、变速箱、底盘,还是进口的。所谓的国产化,只是些内饰件、塑料件、标准件。
真正的核心技术,还在外国人手里。
齐铁军转身回到桌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一份项目建议书,标题是“汽车涡轮增压技术预研项目”,是他花了三个月时间写的。目标很明确:在三年内,掌握涡轮增压器的设计、制造技术,实现小批量生产,装车试验。
但这份建议书,在技术委员会上被否了。
理由很充分:一、国内没有技术基础,从零开始太难;二、涡轮增压技术是汽车发动机的核心技术之一,德国大众不会轻易转让;三、投入太大,风险太高,不如直接进口。
齐铁军没有争辩。他太了解这些人的想法了:引进、消化、吸收,一步步来,不急。先把组装搞好,把质量搞好,把市场占住。至于核心技术,等以后有条件了再说。
但齐铁军等不及了。
他知道,汽车工业,发动机是心脏,变速箱是大脑,底盘是骨骼。没有这些,就是空壳。现在不开始自主研发,十年后、二十年后,还是受制于人。
他决定,自己先干起来。
没有项目经费,就自筹。没有实验室,就找废弃的仓库改造。没有团队,就从维修车间找几个有想法、肯钻研的年轻人。没有设备,就用厂里淘汰的老设备改造。
先从最简单的开始:研究现有的涡轮增压器,拆解,测绘,分析,仿制。
目标不高:先做出能用的,再做出好用的。
就像父亲当年修那台柴油发动机,从零开始,一步步摸索。
齐铁军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喂,刘师傅吗?我齐铁军。有件事想请您帮忙……对,就是那台报废的帕萨特发动机,带涡轮增压的那台……对,我想拆开看看……好,我上午过去。”
放下电话,他看了看表,六点半。离上班还有一个小时。他穿上棉大衣,戴上棉帽,走出办公室。
外面,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雪花,在路灯下闪着光。齐铁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维修车间走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坚定的脚印。
江南的冬天湿冷,没有暖气,屋里屋外一个温度。沈雪梅裹着厚厚的棉袄,坐在医院的办公室里,手里捧着一个热水袋,还是觉得手脚冰凉。
桌上摊着一堆表格:药品采购清单、器械维修记录、人员排班表、收支明细……还有一份市卫生局刚下发的文件:《关于进一步加强厂矿企业医院管理的通知》。
通知要求,所有厂矿企业医院,必须在年底前完成自查自纠,重点检查医疗质量、院内感染控制、药品管理、医疗器械管理等方面。明年三月,市卫生局将组织检查组,进行全面检查。不合格的,限期整改;整改不到位的,暂停执业。
红星厂医院,问题不少。
医疗质量:医护人员水平参差不齐,有的医生连心电图都不会看,有的护士连静脉注射都扎不准。
院内感染控制:消毒隔离制度执行不严,医疗废物处理不规范,手术室、产房、治疗室等关键区域,达不到无菌要求。
药品管理:药品采购渠道混乱,有的从医药公司进,有的从个体药贩手里进;药品储存条件不达标,该冷藏的没冷藏,该避光的没避光。
医疗器械管理:设备老化严重,X光机是七十年代的,心电图机是八十年代初的,B超机经常出故障;设备维护保养不到位,有的设备带病运行。
这些问题,沈雪梅都知道。但她没办法。医院经费紧张,人员编制不足,设备更新没钱,人员培训没时间。能维持正常运转,已经不容易了,哪里顾得上这些“高标准、严要求”?
但现在,市卫生局要动真格的了。不达标,就要暂停执业。那厂里几千职工、上万家属,看病怎么办?
沈雪梅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她想起上周和市一院的合作试点,已经运行一个月了。市一院的专家每周三上午来坐诊,确实带来了不少病人,也带来了新的理念、新的技术。医院的两个医生去市一院进修,反馈也不错,学到了很多东西。
但合作也带来了新问题。
市一院的专家要求高,病历要规范,处方要规范,检查要规范。但医院的医生习惯了老一套,写病历简单潦草,开药凭经验,检查能省就省。双方经常闹矛盾。
市一院带来的设备,心电图机还好,操作简单。但一些新的检查项目,比如动态心电图、心脏彩超,医院的医生不会操作,也不会看报告,还得等专家来。
病人也有意见。以前看病,简单方便,不用排队。现在要挂号,要排队,要等专家,而且药价、检查费比以前贵了。
最让沈雪梅头疼的,是收入分配。按照协议,合作期间的收入,市一院拿六成,医院拿四成。但实际执行下来,医院拿到的四成,还不够支付水电、人员工资等基本开支。市一院拿走的六成,包括了专家的劳务费、设备使用费、管理费等等。算下来,医院不仅没赚到钱,还倒贴了。
这样下去,合作难以为继。
沈雪梅拿起电话,想给市一院的刘院长打个电话,商量一下收入分配的事。但犹豫了一下,又放下了。她知道,刘院长那边也有难处。派专家过来,要占用他们的工作时间;借设备过来,要承担损坏的风险;管理上要投入人力物力。拿六成,不算多。
那问题出在哪里?
沈雪梅翻出这一个月的收支明细,仔细看。门诊量增加了百分之三十,但收入只增加了百分之十五。为什么?因为大部分病人,都是来看常见病、多发病的,开点药就行了,检查做得少,治疗做得少,所以单次就诊费用低。
而市一院的专家,看的主要是疑难杂症、慢性病,需要做各种检查,开各种药,甚至要住院治疗。但这些病人,大部分都直接去市一院了,很少来厂医院。
也就是说,合作没有带来预期的病人结构改善,没有带来高附加值的医疗服务。
那怎么办?
沈雪梅想起齐铁军常说的那句话:“打铁还要自身硬。”医院的问题,归根结底是自身能力不足。光靠引进专家、引进设备,治标不治本。必须提高自身的医疗服务能力,培养自己的骨干力量,开展自己的特色项目。
但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培养人才,需要时间,需要投入。开展新项目,需要设备,需要技术。这些,都需要钱。
钱从哪里来?
沈雪梅想起那份《关于进一步加强厂矿企业医院管理的通知》。里面提到,鼓励厂矿企业医院与地方医院开展多种形式的合作,包括技术合作、管理合作、资本合作等多种形式。对合作效果好的,市卫生局将给予一定的资金支持。
资金支持?能有多少?
沈雪梅又拿起电话,这次是打给卫生局的王科长。
“王科长,我是红星厂医院的小沈。有件事想咨询您……对,就是那个通知,里面提到资金支持……具体能支持多少?……哦,要看合作形式和效果……那如果我们和市一院深化合作,比如搞联合病房,或者共建特色专科,能申请多少?……最多五万?……好,我明白了,谢谢王科长。”
放下电话,沈雪梅心里有了点底。五万,虽然不多,但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可以用来购买急需的小型设备,比如便携式B超、心电图机;可以用来送医护人员外出进修;可以用来改善医院的基础设施,比如改造消毒供应室、修建污水处理池。
但前提是,要和市一院深化合作,要拿出具体的方案,要看到实际效果。
沈雪梅铺开一张白纸,开始写方案。
标题是:《关于红星机械厂职工医院与市第一人民医院深化合作建立联合康复科的建设方案》。
她打算从康复科入手。理由有几个:第一,康复治疗需求大。厂里老工人多,很多有腰腿痛、关节炎、中风后遗症等慢性病,需要康复治疗。第二,康复治疗技术门槛相对较低,医院的医护人员经过培训,能够掌握。第三,康复设备投入相对较小,五万块钱能买些基本的设备。第四,康复治疗周期长,能带来稳定的病人和收入。
方案写得很详细:合作形式、人员安排、设备采购、场地改造、收费标准、收入分配、预期效益……
写到一半,护士小张匆匆跑进来:“沈主任,急诊!三车间老李,手被机器绞了,伤得很重!”
沈雪梅扔下笔,抓起白大褂就往外跑。
急诊室里,老李躺在担架上,右手血肉模糊,骨头都露出来了。鲜血浸透了纱布,滴滴答答流在地上。老李脸色苍白,满头冷汗,但咬着牙没哼一声。
“怎么回事?”沈雪梅一边检查伤口一边问。
“冲床,手没抽出来……”旁边的工友声音发抖。
沈雪梅心里一沉。这种伤,医院处理不了,必须马上转院。但转院需要时间,路上出血不止,可能手就保不住了。
“准备手术!”沈雪梅果断下令,“小张,打电话给市一院急诊科,让他们准备接诊,我们马上送过去!小王,准备止血带、绷带、夹板!快!”
十分钟后,救护车呼啸着冲出医院,朝市一院疾驰而去。沈雪梅坐在车里,紧紧压着老李的伤口,血还是不断渗出来。
她想起齐铁军常说,搞工业,安全第一。但再好的安全措施,也挡不住万一。万一出了事,医院就是最后的保障。如果医院水平不行,保不住工人的手,保不住工人的命,那搞工业的意义何在?
老李今年四十五岁,是厂里的老钳工,技术很好。这双手,能车、能铣、能磨,能加工出精度0.01毫米的零件。如果没了,他以后怎么活?
救护车在车流中穿行,鸣笛声刺耳。沈雪梅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道,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
她要把这家医院搞好,一定要搞好。不仅为了老李这样的工人,也为了所有依赖这家医院的人。
北京的冬天干燥寒冷,北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但机械部大楼后面的临时工棚里,却是热火朝天。
工棚是原来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腾出来,改造成了五轴机床项目组的简易实验室。地方不大,一百多平米,挤满了各种设备、工具、材料,还有十几个穿着工作服、满身油污的人。
陆文婷也在其中。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工装,袖子挽到肘部,手上戴着帆布手套,脸上沾着油污,正蹲在一台机床旁,和几个工人讨论着什么。
这台机床,就是项目组这三个月来的成果:一台简化版的五轴机床样机。
说是五轴,其实只有三个直线轴(X、Y、Z)是全闭环数控的,两个旋转轴(A、C)是半自动的,需要手动调整角度,再锁紧。数控系统用的是华中数控的三轴系统,经过改造,勉强能控制五个轴联动,但精度不高,稳定性差。
床身是用焊接的,分三段铸造,然后焊在一起。焊完后做了退火处理,消除应力,再用龙门铣粗加工,最后用人工刮研。导轨是进口的,台湾产的滚柱导轨,精度比德国的差,但便宜。丝杠也是台湾的。电机用的是传统的伺服电机加减速机,体积大,噪音大,但便宜可靠。
就是这样一台“凑合”出来的机床,花了项目组五百万经费,花了三个月时间,失败了不知道多少次,今天终于能动了。
“陆工,准备好了,可以试机了。”负责电气的李工程师说。
陆文婷站起来,退后几步。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李工程师按下启动按钮。电机嗡嗡地响起来,主轴慢慢旋转。数控系统屏幕上,坐标值开始变化。机床工作台沿着X轴移动,主轴沿着Z轴下降,然后A轴旋转,C轴旋转……
虽然动作缓慢,虽然噪音很大,虽然精度不敢保证,但毕竟,五个轴在联动,刀具在工作,切屑在飞溅。
“成了!”不知道谁喊了一声。
工棚里爆发出欢呼声。几个年轻人跳起来,互相拥抱。老师傅们脸上露出笑容,虽然没说话,但眼神里满是欣慰。
陆文婷也笑了,但笑得很克制。她知道,这只是万里长征第一步。机床能动,不代表能用。精度怎么样?稳定性怎么样?可靠性怎么样?能干什么活?能干到什么精度?这些,都需要验证。
“陆工,试切个什么?”有人问。
陆文婷想了想:“先试切个最简单的,立方体。材料用45号钢,尺寸100×100×100,六个面,每个面铣平就行,公差正负0.1毫米。”
“好嘞!”
工人把一块100毫米见方的45号钢毛坯装夹在工作台上。编程员在计算机上编程,生成G代码,导入数控系统。再次检查对刀、坐标系、切削参数……
“开始!”
机床又动起来。刀具接触工件,发出刺耳的切削声。切屑飞溅,冷却液喷淋。所有人都盯着看,像盯着一个新生的婴儿。
一个面铣完了,停机,测量。游标卡尺显示:100.05毫米。误差0.05毫米,在公差范围内。
“好!”又是一片欢呼。
第二个面,100.03毫米。
第三个面,100.08毫米。
……
六个面都铣完了,最大误差0.12毫米,最小误差0.02毫米,平均误差0.06毫米。对于一台简化版的五轴机床来说,这个精度,已经相当不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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